第三十四章 时间的恶意，与燃烧的「渊海」（下）

之前的预知梦十分清晰地告诉他，如果真的得到了去面见拉普拉斯的机会，下一步就该考虑在利维坦悬挂在空中的那颗心脏上的神庙中直通拉普拉斯藏身处的深坑了。

倘若对方如果不选择从深坑中出来来见自己。

那么就需要自己借助吹气术降落到对方所在的位置。

梦中艾伦在满魔的情况下，都无法安稳坠落底部。

按理说，艾伦从现在开始就要十分小心地节省魔力消耗了。

但问题是

第一战，要是想着节省斗气魔力，后面只会消耗更多的斗气和魔力。

要速胜。

何以速胜？

很简单，以艾伦当下的能力来说，放开手脚杀过去便是。

不就是几千只实力只在圣级以下徘徊的鱼么？

坦白说，这要是在外界，艾伦在拥有可以恢复魔力的条件，且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情况下。他会直接选择随机提溜两个敌人作囚徒困境为自己指明正确的道路，然后一路莽穿阿卡姆。

这才是下位列强的魔剑士该有的战力表现。

但现在的情况是——他仍处于「渊海」之中。

魔力与斗气在消耗之后无法第一时间得到有效的补给。

所以.

他只好决定在不释放魔术，以最大程度限制斗气外放，以最节约魔力斗气消耗的情况下.

将这三千到四千的海族，全部杀光。

这样如果动作快一点，

半个小时也就足够了。

至于和拉耶莱的海族军队一起冲锋，他也考虑过，但得出的结论是。

那样只会限制他出刀的速度。

艾伦不怕杀的慢，他怕的是杀敌时还要顾及会不会砍到友军，从而不能使用诸多北神流实战派的AOE伤害。

“半个小时足够.”

艾伦说着话，看着天幕坠落而下分明已经来到这一轮末尾的箭雨，便迈出步子，准备在箭雨落下的一瞬间，开启杀戮。

顺便，将感流开启到最大的上限。

一瞬，周遭迅速流淌的所有信息源像是从浑浊的河水里捞出来一般‘清澈’。

——身后科尔的话语声，周围纷乱的箭簇坠落声，前头海族军队沉闷的低语声，洛琪希身上坠落骨屑的动静，克莱姆几次开阂嘴唇想要劝诫的摩擦声，以及梅尔娜两手搭在洛琪希肩膀上将她靠在自己身上的仪态。

艾伦感受着风速，与视线中那如潮水般连成一条直线的敌军，考虑着从哪里坠落才能用雪崩坠产生最大的杀伤。

可就在这时，随着感流完全开启，随着所有信息在足够清醒的大脑中飞快冲刷。

艾伦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奇怪.

他的内心却总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空落落的不安

十分微弱，却又真实存在。

那是一种在前世工作中，因为遗忘了某个关键节点，对目前正在妥善处理的CASE有种失去控制的直觉预警。

以前艾伦总觉得这是自己天赋异禀。

可在来到无职转生的世界中，在学习了‘感流’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发现：

当时那些个‘直觉’分明是自己大脑的潜意识已经查到了不安稳的因素，但是信息太多太杂，而自己缺乏对信息的梳理能力.

从而不断地被大脑预警后的结果。

那根本不是预知能力，只是当下某些被自己忽略的信息源正在思绪中如海中一片不起眼的浮木一般浮浮沉沉。

艾伦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便用思绪往回梳理坠落「渊海」之后的过程。

骨牢中苏醒，察觉情况不对，科尔身为女皇，与预想中完全不同的天真作态，以及明显泄露信息好达成自己某种目的的章鱼，判断信息差，察觉对方的阴谋

——没问题。

分析环境，撬取信息，脱困，破局，拯救洛琪希

补充告罄的魔力，科尔真的很天真，倒是个很好的利用对象。

——没问题。

这十五天之间，章鱼藏了起来，企图借着自己对列维坦的不熟悉，来反击的举动.

科尔提供住所，送来食物，是章鱼刻意为之，来瓦解自己的警惕心的举措.

一切战术家换家，人质计划，天赋能力的假身，破局

——没问题。

整体来说，并没有被忽略的信息，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思绪高速掠过，艾伦垂眼瞅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章鱼独眼。

章鱼确认只有四只眼睛，目前这就是最后一只，士兵们和科尔的反应不会说话，一个人可能有心机帮章鱼隐藏，但是所有人共同慌乱的反应证实了这一点。

——没问.？？

等等！

此时此刻，在艾伦的眼瞳之中，章鱼满是血丝的眼球在被迷你骨牢扎的黏液横流。

他却并没有看向对方，只是瞳孔紧缩地瞧着骨牢本身。

「渊海」位于龙的世界与人的世界的交界处，龙族那不讲道理的寿命，带着龙族血统的生物，几十年的生长周期，巴掌大的鱼身大小，科尔那总是不似四百岁模样的少女作态.

来自于翻译腔中那有些别扭的“渊海的日子，渊海的时刻”.

艾伦转头看向克莱姆。

“「渊海」时？”

克莱姆一愣，“额「渊海」时，怎么了.是.翻译有问题么？.额.我想想.没问题啊艾伦阁下，是这样的.「渊海」是地域名，后面紧跟了时间.没问题啊”

梅尔娜、洛琪希和科尔都疑惑地瞅着他。

但艾伦却是浑身一僵。

不对！不对！翻译有问题！

是翻译有问题！！

不，是自己被思维惯性欺骗了！！

自己此前一直认为为什么要在时间前加渊海二字的逻辑与甲龙历相同，是海族以落身在利维坦为节点的一种大事件纪年法，但事实来看很有可能不是这样！

「渊海日」，「渊海时」，靠近世界交界裂缝的位置！‘几十年’长不大的鱼儿！

艾伦一步迈出！来到科尔身前！

后者满脸的迷茫，眼中甚至有类似于清澈的愚蠢的意味.

艾伦却是满脸骇然

科尔不是四百岁！

他妈的！「渊海」有时间差！！

艾伦一把抓住科尔的胳膊，急切开口。

“多久！时间差？？”

“什什么？”

“外界与利维坦的时间差，有多久？！”

科尔眨了眨眼，“哦，你说这个啊我没有告诉过你么哦，好像并没有问过.”

艾伦连翻译都没问，就知道对方还在犯迷糊，急切打断了她，“别废话！快说！”

科尔吓了一激灵，赶忙开口迅速说道。“利维坦一直停留在「裂缝之渊」的交界地，受到龙的世界的影响，大概有二十倍的时.时间差.”

这话落下，洛琪希迷惑地看着艾伦的模样，不知对方为什么突然这么急切

什么时间差

可梅尔娜却是满脸惊骇，她在坠落时魔力核心是满魔的状态，所以处理信息很快，却是一把拍在克莱姆的铁桶头上，后者比梅尔娜还不如，满脸的错愕，声音与目光透过铁桶的裂缝传了出来。

“二二十倍的时间差.”

梅尔娜张大了嘴，有些无措地转头看向艾伦。

她很清楚时间的加速流逝对艾伦意味着什么.而在渊海停滞十五天又意味着什么！

而视线中，艾伦几乎是木然地看着克莱姆。

“二十倍.十五天多一年.外界已经过去了一年.”

他转眼看向梅尔娜，“你说，在原来的计划中，我是在‘一年后’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爱夏她们？”

梅尔娜脸色一片煞白，“准确来说，是三百零七天大转移是六月二十四日，而咱们遇袭进入「渊海」是十月二十一日，主.爱夏女士说您拯救她们那一天是明年的十一月三日，她成年后每年都要在那一天去酒馆喝酒”

艾伦木然点头，转头看向科尔，“艾莉娜丽洁遗留的魔石，在阿卡姆还有多少？”

克莱姆快速翻译。

科尔啊了一声，随即快速答道，“一百十一二颗，但我不确认阿卡姆叛军使用了多少，应该用的不多.”

“七十有剩么？”

“肯定有了！它们用不了那么多！”

艾伦又看向梅尔娜，“箭雨要停了，带洛琪希去军阵下避难，交给你了。”

梅尔娜用力点头。

可下一瞬，艾伦的眼瞳却像是一阵风一样风一样在她面前消失了。

空气中只留下了他的隐约呢喃。

“.没时间了

没时间了半个小时

不够三.三.分钟”

梅尔娜浑身发抖地抬起头来，哆哆嗦嗦看着天空。

极具压迫力的浓密箭雨已停。

身体却冷得没有知觉.

如果说刚才还是震撼与恐惧，现在留给她的心情就只有浓郁的害怕和不知所措.

失败了么

计划

‘千钧一发’到底是多么千钧一发？

错过了.这个世界的爱夏女士她们是否能摆脱危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主人说的没错事情完全脱离了爱夏女士的计划

怎么

办.怎么办.”

梅尔娜抓着头发，即便如此，她还是依循着艾伦的吩咐，颤抖着拉着洛琪希就想往军阵而去。

可却是没拽动。

她转过头，视线中，洛琪希，科尔，克莱姆都面色呆滞地看向西边的天空。

嗡！！！！

而直到此时，那骤然袭来的，让人十分慌张的变数才在逐渐远处的锋锐鸣啸声中落在了实处。

她转头看向西边。

天空，一团炽热的火焰中散发着璀璨的光华，裹挟着刺耳的蜂鸣远去。

远处西边侧面的海峡裂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就好像是某种身躯庞大的生物曾借助那里起跳一般。

山峰一角掠过梅尔娜的视野，咚的一声！坠落在污秽的海洋之中！！

激起十长高的肉糜巨浪。

浪落。

在远方。

人的身形，若璨烈流火，于天空摇曳炫目的华彩。

坠落。

好像也没有凭借军阵遮蔽骨刺箭雨的必要了.

因为

！！！！！！轰！！！！！！

灼热的气浪抛飞烈焰，在「渊海」嘶吼着彰显着它那无法让人挪开目光的灼灼火炎。

艾伦。

正在点燃大海。

——

距离战局千万里的高中之上，利维坦的漆黑心脏在猛烈的高空罡风中也没有被撼动分毫。

心脏的边缘处，一道身影顶着风站立。

与奥尔斯蒂德毫无二致的白发在空中拉扯，互相纠缠着起舞。

金色的龙族瞳孔带着笑意。

“如预言术所示，果然有客人来访。

湍流焰火许久没有见过这么放肆的魔力宣泄了。”

出声者是个中年人，五官锐利，但相较于奥尔斯蒂德却显得毫无攻击性，温和有余，威严不足。

甚至，还带着些书卷气儿。

——「技神」拉普拉斯。

他嘴角抬起，笑着说道。

“被祂选中的人，命运之子，「渊海之舟」，欢迎你的到来。”

——

渊海十五日，人间已是一年。

甲龙历，四一六年，秋。

纷争地带，西北角，赤龙山脉下，马尔奇渊控制下的‘耕种镇’盆地。

一年后的十一月底，却没有再像一年前下着那样凄厉的秋雨。

带着浓郁寒意的秋风从山上徐徐而下，从隐隐披着霜的地面吹过。

发白的女仆裙随风摇摆，已经十分陈旧，而原本垂在小腿脚腕附近的裙摆已经来到了白皙干净的小腿周遭，正在被冻得发青的皮肤上流窜。

当然，并不是衣服缩水。

而是衣服的主人长了个个子。

爱夏，四岁。

滴答，滴答。

粘稠的血液顺着她仍然带着十分明显稚态的面庞滴落而下。

脚旁不远处，是两具佣兵尸体。

这是‘耕种镇’最后两名佣兵了。

嗓音在风中起起落落。

“魔力无痕，隐入空气与尘埃。”

“遁入世界的缝隙，在魔力的海洋中遨游，去寻觅我抛下的船锚，返回合该存在的安身之所。”

“我，爱夏·格雷拉特的命令你们，显现你们的身影。”

“召唤术，「聆听」。”

魔术毫无反馈，由于利维坦脊背内部的吸魔石天幕，以连接梅尔娜体内魔力结晶，作土电话为核心原理的魔力‘电话线’依旧无法构建成功。

这是第一千三百四十二次尝试.

沾染着泥巴，看起来已经十分陈旧的小皮鞋下，是爱夏专门处理尸体的埋骨地。

土地之上，有字迹：

——

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