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会死的吧

顾墨脑子有些乱，或许是昨天才强化了精神，在这个属性上提升了两个点数的缘故，尽管脑海里一下子多出一段有些冗长的“记录”，但是他的大脑还是很快就接收并且处理完了这段信息。

也有可能是他对于斋藤道三想要传递的信息，本身就有所掌握和了解的缘故，老头子虽然是追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但是他用守护灵传递的信息，不外乎就是他曾经的过去——

作为名为楚叶矢的讨鬼之乡的猎妖者首领，在年复一年的猎杀妖鬼之中陷入迷茫，觉得这种重复性的机械劳动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妖鬼怎么都杀不完，荒魂大量滋生的根源在于人类自身，在于这个人和鬼都无法得到安宁的乱世……

在迷惘之中，他遇到化名为深芳野的女妖，双方因为共同的理想而走到了一起，决意要终结这个从一开始就错误的世道，希望人类不再因为战乱而痛苦，愿鬼能永远安息……

之后就是深芳野在诞下双胞胎之后，因为某些顾虑而离开，还带走了一个女儿，而他也是改变了自己的行动总纲，从曾经的猎妖者转职战国大名，跨行不是为了参与权势角逐，而是要掌握更多的力量去杜绝世间的灵石，缔造泰平之世……

——守护灵传递信息的确是一个非常好用的方法，正常人的交流限于双方的表达手段与接收能力，但是这种却已经属于利用“神识”来传递思绪的手段，却是有着难以想象的速度与效率。

顾墨的感觉就像是这一瞬间，看了一场几个小时的电影，虽然这场电影的拍摄手法与剪辑都很是拙劣，可以说是全是感情，一点儿技巧都没有，但是却已经足够说明斋藤道三想要表达的一切。

关于这个人的过去，他曾经的迷惘，后来的觉悟，身体力行的决心，这一切种种都非常深刻的就理解了……

因为守护灵传递的信息之中，包含了当事人对于每一段记忆所抱有的最真实的感受与思绪。

不仅仅只是看到图像和听到声音，还能够切实感受到当事人的“情绪”，所以就可以让人毫无障碍的理解这场“电影”想要表达的所有内容，在理解的方面几乎不会有偏差。

在短暂的晕眩感过后，顾墨的思绪才回到现实之中，但仍然是有些发呆出神。

因为这个展开是他没能够料到的，他听斋藤道三说过很多次，什么尽全力助自己一臂之力啥的，但是却没想过会是这么大手笔。毕竟按照常理来说，扔给自己一座城池打理，就已经是极其慷慨洒脱的表现了。

换做别的大名，怎么可能舍得给一个陌生人这般待遇，别说是有女儿的关系了，就算是对方是自己的兄弟怕不是都要提防着。

只能够说斋藤道三的确非常人，正如历史上，即使是曾经敌对的织田信长，在得到他的认可之后，他都能够将美浓送出去。因为根本不留恋权势地位，对于自己打拼经营的美浓，也并没有太多的执念，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他所追求的本身目的，仅仅是他为了达成自身所追求的东西的手段……

——对于目的与手段的区别，这个洒脱豪迈的枭雄分得非常清楚，并没有把过程当做结果，逐渐在追求自己理想的途中因为权势熏心，迷失自我。

所以说，顾墨现在发现自己依旧还是低估了这条蝮蛇，对方眼下做出的决定震得他久久不能够回过神来，好不容易捋清楚了整件事情之后，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几乎要跳起来。

脑袋迅速的摇晃起来，好似是一个拨浪鼓的样子，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不行不行，这个我做不到……”

“……”

“……”

“嗯？你说什么——！！”

斋藤道三的声音登时一下提高了许多个分贝，本来就是中气十足，一点儿都看不出上了年纪的样子，眼下更是声如雷吼。他横眉怒目，眼睛里满是怒气，这小子刚刚说什么来着？

自己都已经不做别的要求啦，就是让他好好对待阿秀而已，他居然回答“不行”？“做不到”？

理所当然的事情，怒气值瞬间+1000！

斋藤道三的眼睛里几乎都要喷出火焰来了，似乎要用那有若实质的视线烤焦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家伙！

“呃，不是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墨也是忍不住的身体后仰，下意识的要与对方拉开距离，对面这种似乎要吃人的气势实在是令人忌惮……有什么事情好好说嘛，坐下来好好商量就是了，你吼辣么大声干嘛。

“那你是什么意思？！”斋藤道三依旧怒目圆睁，紧握拳头。

“……”

“……”

顾墨扯了扯嘴角，下意识的转头看向秀千代姐妹俩的方向，自己有点遭不住了，赶紧来个场外支援啊！

…………

对于某人的求助视线，斋藤义龙轻轻的歪了歪头，在打量了一下他之后，又收了回去，仍旧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似乎并不打算伸出援手。

只是她也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就在边上的仿佛自己的镜像一样的另一个黑发少女，自己那失散多年的姐姐。

她并不在意父亲刚刚说的话语，因为那的确就是事实，她本来有机会可以成为美浓的新当主，只是最终自己选择了放弃而已。

不同于真实历史上的猜疑与反目，在秀千代尚未回归出现之前，斋藤道三对于她这个自己的挚爱留下的唯一血脉，还是非常上心的……在做出决定让国之前，其实都会非常认真的征询她的意见，毕竟这份家业本来应该是属于她的。

以前考察尾张的那个人的时候如此，现在作出决定选择这个人，也是如此，都是经过她点头同意，表示并无异议，并不反对的结果。

斋藤义龙现在也没有改变主意，只是单纯有些好奇，好奇自己这个失散多年的姐姐会怎么做，好奇他们彼此是怎么相遇的，好奇那是怎么样的一个故事……当然，除了好奇之外还有一点微妙的心理因素影响。

因为双子之间太像了，互相之间简直就像是在面对着镜子一样，总觉得对面的不是另外一人，而是倒影出的自己的镜像，所以也就不可避免的会出现这么一种情况——

就像是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即将要和一个陌生人走到一起的景象……

这种怪异的心理是很难避免的，她的违和感是如此强烈，所以尽管表面淡然平静，内心之中也仍然是不自觉的在意了起来。

然而……

秀千代只是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的样子，即使对上某人的求助视线，也只是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做什么，毕竟她也不会说话，而且也觉得自己对这种事情很难发表什么意见。

如果说妹妹是不上心，没有什么想法的话，那么她这个姐姐也是同样如此，或者还要加上一个原因，那就是……她还没有多少实感。

毕竟一家团聚，父女相认还是很短暂的事情，秀千代没有能够这么快的融入新的家庭环境之中，对于斋藤道三的热情都还觉得不习惯不适应，又怎么可能说理所当然的一下子就把美浓当做自己的东西了。

所以少女完全没有实感，即使父亲将家业赠送给这人也没什么意见，反正一直在父亲身边的妹妹都没有意见，自己能够有什么看法呢……至于父亲说的让这人好好照顾自己和义龙的事情，秀千代也是觉得很正常。

自己和妹妹都没有继承家业的想法，已经年纪老迈，精力大不如前的父亲只能够将之托付他人，同时也希望那人要看在这份上，之后要多照顾一下他的女儿，这种事情——

即使是对于很多世俗东西都不懂的秀千代来说，也是觉得完全没有问题，很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情而已。

好淡定啊，果然是早就有了决心了吗……

看着自己的姐姐一脸平静，浑不在意的样子，斋藤义龙却是忍不住在心中如此感慨着。

面对这种事情也完全不做小儿女姿态，感觉颇有那个斋藤归蝶的感觉，前些年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妹出嫁的时候也是如此，一副落落大方的姿态，丝毫不见扭捏羞涩的样子。

稍微察觉到身边传来的视线，秀千代也是歪了歪脑袋，奇怪的看向自己那陌生而又熟悉的妹妹，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

斋藤义龙轻轻摇头，收回视线，没有说些什么。

…………

回到另外一边——

看着一模一样的两姐妹之间的无声互动，顾墨却是禁不住的扯了扯嘴角，为什么你们只是在看着啊。

斋藤义龙不理会自己也就算了，互相之间也的确不熟，但是怎么就连阿秀也这么一脸平静的接受了……等、等等！该不会是阿秀其实也不知道老头子最后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吧？

脑海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顾墨突然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然后又觉得牙疼起来。

少女本身大概是完全没想过这一茬的，她的确很聪明，却不熟悉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没有那么多的复杂心思，很多事情都是只会理解到表面的意思，只会从字面意思去理解……

而斋藤道三却忽略了这一点，又先入为主的认为就是这么一回事，当说起现在的这件事情的时候，或许秀千代又没有真正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反应被老头子看在眼内，又反过来成为了他认定就是这么一回事的表现……

约莫捋清楚了一点儿的顾墨感到不太妙，这一切就像是一个乱糟糟的乱线团，所有人都在其中，只有他自己能够看到线头。

但是，没办法解释——

因为这线团之所以会变得这么乱糟糟的，就是因为他当初想要抱上阿秀大腿，和她扯上关系的想法造成的……虽然阿秀察觉到了真相，但是最终选择相信他，也一直没有揭穿，所以阴差阳错的就变成了这样。

真相只有两人知道，却都没有说出去，反而当初胡编乱造的说法，却成为了别人认可的“事实”。

“喂！小子，看着老夫啊！”

不耐烦的食指关节敲击着叠席的声音，斋藤道三依旧是怒视着眼前的可恶年轻人——

“你是睡着了吗？不要以为这样子就可以蒙混过关！不要看那边了，阿秀明明都这么相信你，你这小子居然还这么……这么……哼！”

他看了一眼边上，发现自己的宝贝女儿的确是一脸淡然，似乎对自己下定决心宣布的这件事一下子就接受了的样子，不禁就是没来由的一阵心酸，自己将其视为掌上明珠百般呵护，但是今天就要被拐走了……而且这小子还这么没担当！

“我……”

顾墨发现自己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之中，竟然完全找不出应对眼下这句面的句子。

“你怎么了！说啊！”蝮蛇恶声恶气的说道，此时此刻的他不像是战国大名的气度，更像是一个为女儿出头的老丈人。

怎么解释，没办法解释啊……顾墨看了看环绕在自己身周的那条巨大白蛇，想了想刚刚脑海里多出来的那段影像声色以及思绪感受的记录，再偷眼看了看前方那双眼几欲喷火的斋藤道三。

守护灵已经交给了自己……

贯彻人生的理想与信念也一同托付给自己……

还有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打拼半生的家业，搞不好让国状都已经写好了……

这条蝮蛇考虑了这么多才下定决心，下定决心之后又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到今天才一并全部放出来。如果在这个时候，自己和他好好解释一下，一切都是个误会，其实自己和阿秀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他以为的那些其实都是自己胡诌的……

会死的吧？肯定会死的吧！

额头上冒出几滴冷汗，顾墨干笑几声：“我是说，我不……不，是没、没问题的！”

“哼！那就好！”斋藤道三怒哼一声，“我看过你对鹭山城的治理，你小子还是很有才干的，不到一个月就能够一座城池焕然一新，如此井井有条，光秀都说他远远不如你，但是治理一国不比管辖一城……”

身份地位变换，他理所当然的摆出老丈人的架势来，或许还有些恶意报复打击的心态，颐指气使的开始训诫顾墨起来。

后者只能够连连点头，只觉得备受煎熬，心思完全不放在这方面上，根本不听取长者的人生经验。

……

……

片刻之后。

走在走廊上，顾墨摇摇晃晃好似行尸走肉一般，双目有些无神。

终于解脱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出来的，后面的话也完全没听到，老家伙似乎真的对自己很有意见，对于那件事比自己还要不爽，敲定之后就再也不提一个字，反而是立刻摆出架势来给他训话。

像是个老小孩一样，不爽了一定要找回场子来。

顾墨能够说些什么呢，只能够不断的应声附和，不管有没有听进去，有没有听明白，直到现在，才总算是得到解脱。

身后的两个少女也跟着一起走在走廊上，有些奇怪的看着摇摇晃晃的他。

过了好一会儿，听着后面清脆轻盈的脚步声，顾墨慢慢回过神来，脸色微微变化，刚刚应下来是权宜之计，现在必须和阿秀说一下，商量一下怎么应付这件麻烦的事情。

或者趁着一切都还没有公布出去，打个时间差？

自己趁着还有点儿时间提桶跑路，然后阿秀找准机会，在斋藤道三要向天下人宣布这件事之前阻止说明，那样的话也不会损失她的名誉，而自己也不用面对狂化的老丈人的怒火？

脑子里乱糟糟的，顾墨站定脚步，深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回过身来：

“阿秀……”

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黑发少女，心烦意乱的他眨了眨眼睛，目光从两人头顶上扫过，然后伸手拉过少女的手腕，对斋藤义龙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抱歉，斋藤小姐，我有件事要对阿秀说一下，请你见谅——”

匆匆抛下这么一句，他拉着少女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去。

诶？

原地留下的黑发少女刚刚下意识的点点头，然后就有些惊愕的张了张口，不是说要和自己说一下吗，怎么……

她看到那仿若另一个自己的少女被拉住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收敛表情，现在被拉走的时候，还回过头来对自己露出一个狡黠而又好笑的眼神。这一切都太过自然，以至于自己都下意识的生出一种错觉。

愣了一下，黑发少女反应过来，连忙也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