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上海（1）

时光倒回三个月以前。

那是一年之中上海最为璀璨夺目的时候，刚一入冬，整个魔都就陆续生长出了各种造型的圣诞树，个个流光溢彩火树银花。

这还只是平安夜前的一个周末，但仿佛圣诞老人提前来了似的，大街上摩肩接踵地挤满了欢乐的人群,正如一首歌里唱的：“saturday night，不要把自己关在家，saturday night，我们去疯狂嘉年华……”

这个时候不分男女老少，他们都争相用自己的方式来装点着这座“东方不夜城”的十里繁华。

当然，这番繁华在一个名叫朱鹮的女孩眼里，那都是别人的狂欢，对于早已饥肠辘辘的她来说，眼下只希望今天能有个好“收成”──等口袋里的零钞再攒的多一点，平安夜好去淘点特价打折的衣服，她已经快失业半年了，手里实在没什么闲钱去大商场里血拼了。

朱鹮是上海这个国际大都市里万千外来妹中最普普通通的一个。就在前几天，网上发布了上海市统计局最新统计数据，截止到2014年底，上海市外来常住人口已经达到996.42万！

996.42万！什么概念朱鹮看到这个新闻时心里就想：在自己的家乡武汉，全部人口也才这么个数。曾经，自己是长江边上的“千万分之一”，而如今一路漂到黄浦江畔，她又被划分进一个新的“千万分之一”，而且这个新的“千万分之一”用家乡话来说根本就是归属于“外码”的行列。

这会儿，朱鹮正低着头蹲在一个人流量较大的路口，她身上裹着一件不合体的冲锋衣，头上别扭地戴着一顶骑行头盔，发尾披在肩上，在她身旁停着一辆掉漆掉得厉害的旧自行车。

过往的行人看不到朱鹮的脸，偶尔有一两个不赶时间的又或是疑似强迫症患者的人会停下脚步，一字一字地读着放在地上的一块纸板上的文字，那是朱鹮用黑色记号笔粗粗画着的几个大字：“求好心人给10元钱吃饭，支持骑完全程，谢谢！”

街上人来人往，一般人念完这些字都会顺便在末尾带上“骗子”两个字，然后十分畅爽地走开了。

“像尼玛个苕一样，得亏你认得几个字！”一般遇到这样的人，朱鹮都是在心里默默地把他骂了个遍，如果你会读心术，一定能看到此刻朱鹮脑门上像发弹幕一样，吐槽不断，而且是普通话武汉话上海话等不同语言模式随机切换。

“牛逼啊！top1976！”一个夸张的男声钻进朱鹮的耳朵，刺破了她心里的弹幕。

朱鹮稍微上抬了一下脑袋，瞟了一眼，眼前是一个穿着棒球服的男生，正睁大着眼睛盯着自己看，旁边还跟着一打着耳钉的男生。

棒球服男生夸张的语气中略带挑逗：“美女，这么有钱还缺这十块钱！走，哥请你吃大餐去！”

朱鹮继续埋下头，只在心里继续开启弹幕模式：“个小瘪三，本姑娘要是有钱也不用等着你来赏饭吃！”

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人，没必要理会。

“美女，给个反应啊！”棒球服男生继续挑逗。

“我靠！还‘top1976’淘宝九块九包邮的吧！”耳钉男生笑道。

朱鹮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心想：“什么九块九包邮是在骂我贱卖吗”

“这头盔代购都得三千多，九块九包邮你送我一个”棒球服男生跟耳钉男生辩了起来。

“好啊，你给我10块钱，我给你淘一个，五星好评还返现！”耳钉男生不服气，又跟发现了新的论据似的，指着朱鹮的自行车说，“得，你看就她那破车，配得起这头盔吗不是假货，老子就……”

耳钉男生说着说着开始飙脏话了，朱鹮恨不得塞住耳朵。

原来他们是在讨论朱鹮头上这顶骑行头盔是否是正品，两男生见斗了半天嘴皮子依旧被朱鹮无视，便无趣地走开了。

朱鹮瞬间觉得耳根清静了，不过她回想着刚这两个男的的对话，意思应该是说这顶头盔价格不便宜，这头盔还有身上穿的冲锋衣都是她从好友东东那里借来的，她心里盘算了起来：“看不出来啊，这小洋鬼子戴的头盔居然那么贵，还天天在那哭穷，回去得让林夕姐好好审问下他。”

林夕是朱鹮的房东，上海本地人，比朱鹮大个七八岁，心宽体胖，一边开着出租车挣血汗钱，一边靠着父母留下来的一栋老房子收点租子度日。朱鹮结识林夕是因为林夕的弟弟林小宽，小宽是个西餐厨子，曾和朱鹮在同一家酒店上班，小宽和朱鹮的同事关系维持了不到半年，朱鹮就离职了，但就是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他俩结成了深厚的革命友谊，这一来二往，林夕这个当姐姐的自然也就成了朱鹮最要好的闺蜜。失业的这半年以来，朱鹮就一直租住在林夕家里，说是租住，其实她也没怎么交过房租，林夕总是说，你什么时候有钱了再给吧，反正也不指望靠这点租子发大财。

像朱鹮一样时常没按时交房租的还有租住在林夕家一楼的外国友人东东。对此，林夕也常说，不催东东交房租那是为了维持良好的国际关系，是爱国的表现。事实上林夕家也的确租不出什么好价钱，远在荒郊之外不说，还时不时的被断水断电胁迫拆迁，能坚守在那里住下去的多半是等着熬一笔拆迁费度过辉煌余生的老人，又或者是像朱鹮一样被城中日益高涨的房租逼迫着不断向外迁徙的“外码”。可对于朱鹮来说，她并不觉得那里环境恶劣，比那环境更恶劣的地方她也是住过的，在寸土寸金的魔都上海，能遇到那样一个不催租子还能时常供吃供喝的好房东，那真是正月初一望月亮──难得啊！

而至于东东为什么也愿意住在哪里，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怎么又是你前天你不是在人民广场吗”又一个一惊一乍的夸张声音钻进朱鹮的耳朵，此刻她正脑补着林夕审问东东的画面，这突然一声喊，吓得她赶紧回过神来。

糟糕！像是被人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