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之后的两天，韩邵晨埋头于源代码之中，再未发现新的致命问题，更多的是针对一些现场测试出来的小缺陷进行优化。

其他人的测试也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只是对机顶盒长时间运行这一项测试的过程中的操作更加频繁一些，以期尽快发现问题。

在这期间，市场部总经理每天都要来实验室转一圈的诡异行径，则让双方人马都有些惶恐不安。

而林宇的主要目标人物韩邵晨却毫无所觉，谭明明偷看他们的互动简直抓心挠肝，这老同学也太上心了吧，师傅你怎么就不能热情一点呢！

不过当她看到那张明明很帅却总是面无表情的脸，再幻想一下热情起来的师傅会是什么样，谭明明抖了一下，表示想象不能。

郑硕辉和M通讯的几人倒是很快混熟起来，他对沉默寡言认真做事的韩邵晨则相当佩服。因为往常按照发现问题——反馈后方——发回反馈——解决问题的顺序，一下子变成了发现问题——解决问题，速度提高得不是一点半点。让他连连感叹怎么不在一开始就派这样一个大神过来。

谭明明在心里呵呵。开玩笑，大神要是一开始就出场，那还能叫大神？

郭卫东在一旁生怕人家以为他们一开始没有尽全力协作，连忙解释了下，韩邵晨这次外派机顶盒项目是人力借用，他并不属于这个项目，只是这次实在情况紧急，才从别的项目硬拉了来帮忙的。

正好林宇在现场，听到这一说，扭头对着韩邵晨低声笑道，“幸好你们那帮人做出来这么个破烂要你来救场，不然我还没机会再遇到你，说起来我其实应该感谢这些开发者了。”

韩邵晨撇了他一眼，“这破烂我一开始就参与了，百分之五十人力。”

“呃？”林宇一愣，“不是说借调？”

“不会找完全没参与过项目的人做技术支持的。”韩邵晨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熟悉需求，了解情况这些也要花时间。”做项目当然最想要的是来了就能帮忙的人。

“也对啊，哈哈。”林宇忽然一抬手腕看看表，“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先走了，你们先忙着。”

行色匆匆的和他漫步走进实验室时的样子截然相反，韩邵晨抬头无言地看着林宇走出去，心里有些纳闷，他明明说了自己也算是开发者中的一员了，怎么林宇没感谢一下他呢？

韩邵晨疑惑了半天没得出什么结论，只能继续低头调试。

另一边林宇则是暗恨自己说话不谨慎，不知道会不会让韩邵晨记恨自己说他参与做的东西是破烂。

风马牛不相及的想法，只能说这两个人脑电波频段相差的程度大概应该以GHz来计算。

谭明明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痛，但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了她师傅面对林宇时与他人的不同。无论是专注的目光，还是工作相关以外突然变多的对话，处处显示出在韩邵晨心里，这位老同学的地位肯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因为在公司里偶尔也会遇到一些韩邵晨的校友甚至是同班同学，可是他的表现跟面对陌生人也差不了多少，最多就是点个头，哪有如今这么多话说。

忍了两天，这回终于忍不住的谭明明凑到韩邵晨跟前打听，“师傅，你和这个林经理以前关系很好吗？”

“很好？”韩邵晨怔了怔，随即微微垂眼沉默了下，在时间长到谭明明以为这个问题已经结束了不会再有答案的时候，才轻声道，“他曾经，是我的光。”

谭明明倒吸一口凉气，打死她都想不到会听到这样令人惊讶的回答，再加上发现韩邵晨侧对着她的脸上，居然能看到唇角微微勾了起来，她的脑子里简直就是晴天霹雳一般的轰隆作响，整颗心都好奇得快要爆炸。

连连追问怎么回事却再也得不到更多的回应，急得谭明明简直要摔遥控器。

而韩邵晨，虽然面对着笔记本，却视而不见眼前的满屏的代码，罕见的陷入了回忆之中。

在另一边正在懊恼的林宇，也握着拳头轻轻敲着自己的脑门，努力回想他曾经熟识的那个韩邵晨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会不会因为他说错话而耿耿于怀。

年幼时期的韩邵晨，对自己频繁出入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仅仅知道妈妈只要一有空就会带他去那里，而自己在小时候对周围人事物的变化总是很敏感，只要有一点点不熟悉的地方就会动不动大发脾气，所以他抗拒了很长一段时间，总是不愿意配合。

但是在韩静契而不舍的努力中，他渐渐地认识世界，知道该怎么面对别人，面对变化。也记得当医生告诉韩静她的儿子从外在表现上来说已经接近正常人，甚至可以上学时，母亲喜极而泣的神情。

等他读书识字懂得更多东西的时候，再路过那个曾经熟悉的地方，才知道原来那里叫“自闭症儿童康复中心”，他其实是一个有病的孩子。

可就是面对这样的他，独自抚养自己长大的母亲从来没有过埋怨泄气的时候，总是用无穷的爱和无尽的耐心引导他，安抚他，让他最终能够健康地成长。

在他对自己的病越来越好奇之后，韩邵晨也查阅了不少关于自闭症的资料，知道对一位单亲妈妈来讲，韩静的付出是多么的不容易，她永远温和的笑容是多么的可贵。

他也一直在努力用自己的力量让韩静过得轻松一些，包括让自己的学习成绩名列前茅，每学期都能拿到特等奖学金，减免学杂费，帮韩静减轻一些经济上的负担，以及在家里只要有空就包揽各种家务，让辛苦工作的母亲回家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尽管韩静一再表示他只要好好学习就行，不需要做这些，他也还是一直坚持如此。

所以，他也从来不会在韩静面前提起自己在学校受到的排挤和刁难，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何必说出来让母亲烦恼。

他虽然很不会表达，但是是非对错在心里都很明白。他的世界很简单，因为韩静明令禁止他打工补贴家用，所以他只能用功读书赚取奖学金，其他与此无关的人或事根本不在他的眼里。

韩邵晨所在的学校属于重点高中，学费高得惊人，同时奖学金也数额不菲。原本以他的家庭条件，是不可能进入这所高中的，不过因为他初中成绩优秀，被破格录取，并承诺如果他的成绩能保持在年级前三，可以一直减免学费，再加上恰好还有离家近这个优点，让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上课，写作业，预习复习，以及抽空帮母亲做家务，就是十六岁的他全部的生活。至于交朋友，打游戏什么的，在他脑海里连这些概念都没有。

那天也是如此，因为老师布置的作文他不知该怎么下笔，便在放学后去学校的图书馆查阅相关资料，可是同班几个同学也有抱着和他相同目的的人，当他借到最后一本资料的时候，就被其中一个叫王琪的盯上了。

“哟，这不是韩邵晨吗？”王琪皮笑肉不笑地招呼了一声。这个人在班里学习成绩中等，但是化学成绩却是数一数二的，经常会和韩邵晨争夺单科冠军的头衔。他们学校也很奇特，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在综合成绩评定以外，单科成绩的排名也会计入考核，除了会影响奖学金的数额之外，还会牵涉到各科奥林匹克竞赛的报名资格。

王琪总是视韩邵晨为竞争对手，经常找他茬，可是他几乎从不理人，甚至被欺负了也默不作声，成绩却始终稳定的名列前茅。结果王琪越来越看他不顺眼，几乎每次看到他都要无理取闹一番。

韩邵晨无言地坐下翻开资料，打开书包准备做些记录。王琪一巴掌按到资料上不爽道，“怎么第一名就可以不理人了？反正你成绩那么好，不用看这些资料也能随便写出来，还是给我看吧。”

“不。”韩邵晨眼都不抬，“让开。”

“操！”课后作文而已，其实写得好不好对王琪来说并不重要，但当他看到韩邵晨这幅目中无人的样子立马火冒三丈，直接动手抢走他手下的资料。

韩邵晨双眼微张，胸中瞬间翻腾着无法控制的强烈情绪快要爆发出来，他不停地警告自己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幼年时韩邵晨经常因为无法控制情绪而产生攻击行为，随着专业治疗以及母亲温和的引导，再加上自己日益理智，这种情况几乎没有了。只是这些日子以来王琪对他的挑衅虽然他都视而不见，但多少也影响到了他心情，这次直接动手抢夺自己的东西更是触及到激怒他的底线。

韩邵晨猛的站了起来，面对王琪还没来得及反应，图书馆里维持秩序的高年级学生就已经走过来了，压低声音呵斥道，“那边的，吵什么吵，不知道图书馆要保持安静吗？”

他们学校学生自治的范围很广，包括图书馆图书管理和秩序维持，除了一位兼职的值班老师以外，大多数事务都由学生会成员自己处理。学生会成员一般由高一高二学生组成，而高三学生因为高考的压力基本都会退出学生会，此时他们遇到的这个维持秩序的学生会成员，从校服来看居然是个高三的学长。

韩邵晨激烈的情绪突然被打断，一时半会儿还收不住，有些愤怒又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过去，原本有些臃肿的校服在来人身上穿出了潇洒的感觉，俊朗的五官让看过去的人都收不回视线，略微皱眉的面孔更是添了几分威严。

“呀——”旁边响起了女生小声尖叫的声音，“是林宇呀！他不是高三了吗，来图书馆居然还能碰到林宇！”

对于连同桌都不熟的韩邵晨来说，这个名字当然无法让他如雷贯耳，只是林宇出现的时机太巧，让他快要克制不住的愤怒突然消散了不少，不由得多看了这个人两眼。

而林宇看到眼眶因为过于愤怒甚至有些泛红的韩邵晨时也是一愣，再加上十六岁的少年精致秀气的面庞，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把他当成了受害者。林宇眉毛皱起瞪向另一个人，一看之下更加确认自己的判断，虽然对方的长相也不至于面目猥琐，但就是让他看不顺眼。

很明显王琪也知道来人，讪笑着后退一步，“对不起师兄，没事没事。”说完转身就要走。

韩邵晨一把抓住王琪手上还拿着的东西，“我的，还我。”

林宇一挑眉，上前接过两人争夺的图书，翻开借阅登记表，韩邵晨的名字赫然在目，直觉地把视线投向顺眼的那个，“你们谁叫韩邵晨？”

“我。”韩邵晨接过林宇递过来的书，“谢谢。”

王琪偷偷嘁了一声，林宇顺势瞪了过去，“在图书馆骚扰同学，大声喧哗，一千字检讨明天交到图书馆值班老师那里，还有向这位同学道歉。”

“凭什么！”王琪色厉内荏地反抗。

“或者你想直接全校通报批评你不守纪律的行为？”林宇双手抱胸。

“哼！”王琪再蠢也知道面前这个人惹不得，全校通报什么的，真的是分分钟让你颜面无存。只得不情不愿地道了歉，恨恨地走了。

韩邵晨收获了这辈子第一声“对不起”，尽管一丝歉意都没有，却足以让他怔愣了半晌。

他曾经对这三个字太熟悉了，熟悉到一听见就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情，或者是又控制不住情绪乱发脾气害得母亲向别人道歉。

小时候自闭症的症状严重的时候，有人挡了他的视线他都会大喊大叫甚至打人咬人，韩静费力抱住他满脸通红地向别人道歉，并且解释孩子有病请不要责骂他。往往收获的是对方的抱怨，“精神病就应该关在屋里，干嘛放出来害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韩静只能苦笑着继续连连道歉。

当时的他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记住了这一幕幕经常发生的场景。等到后来他明白了，就无比害怕自己又害得母亲向人道歉，于是尽量不和陌生人接触，不东看西看，努力让自己的情绪保持稳定，最终发展成常年面无表情的状态。

不与人接触，就不容易说错话做错事，这样就不需要向别人道歉，却没想到，在此时他会听到十六年来第一次别人对他说的“对不起”。

林宇处理完这件小事，原本也该继续在图书馆里巡查，但看到小学弟一脸状况外的神情，总觉得没办法转身就走，便一只手随意扶在桌子上，微微俯身看着韩邵晨，“怎么了，觉得我罚得轻了？”

“没有。”不知道林宇为什么觉得他会这样想，韩邵晨连忙摇头，抬头看着对方直起身来的肢体动作，有生以来第一次敏锐地感觉他似乎快要离开，急切地想要再多说点什么，“那个，谢谢你，师兄，我叫韩邵晨，你——”

是不是叫林宇？搞不清自己直接问师兄叫什么是否礼貌，无数的问话在心里盘旋，却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说出口。

林宇看着慌乱的学弟，似乎连耳朵都有些红了呢，忍不住莞尔，“我知道你叫韩邵晨啊，刚才不是问过了。不用客气，我正好从今天开始负责在图书馆巡查纪律。”

“啊，那——林师兄，真的很谢谢你。”韩邵晨简直要为自己的急智点赞，如果不是林宇，他的这声林师兄就会被纠正吧？

“不用谢。”林宇越看越觉得这孩子可爱，“你认识我啊？”

“不——不认识。”韩邵晨差点咬到舌头，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内心居然有些雀跃，真的是林宇，他没有听错，“你好，林宇师兄。”

“嗯，你好，韩邵晨师弟。”林宇忍笑一本正经的回应，“我其实也知道你，高一新生里入学考试年级第一的名人。”只是很意外这个名人居然长得这么秀气，而且居然还会被同学欺负。

“名人？我？”韩邵晨第一次听说自己还是个名人。

一贯独来独往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同学眼里的形象，即使有人想和他这个学霸搭讪，也被他的寡言和木楞打败，都以为这是个性格孤僻的奇葩书呆子，以往偶尔有女生因为他俊秀的外表想和他进一步接触，却因为他的种种不识相很快放弃，简直就是个让人难以生起交好心情的异类。

唯一和他对话最多的反而是整天找茬的王琪，而王琪的嘴里却绝不会冒出什么正面的评价来。

林宇对他的反应也很惊讶，半点没有怀疑他是故作无知，“你的朋友没跟你说过吗？”

“朋友。”韩邵晨一怔，随即低头喃喃道，“我没有朋友。”

然后，林宇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一个继续巡查，一个继续看书。

只是互相勾起的好奇和好感，却不是一下子就能消除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杀，不会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