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韩邵晨平时就有放学后去图书馆坐一两个小时的习惯，因为他舍不得花钱买辅导书，更没钱像大多数同学那样去补课，只能在学校图书馆翻习题集。

那之后他也像往常一样去了图书馆，进门就看见王琪面红耳赤地站在值班老师的桌前，老师漫不经心地翻着手上的两页纸，而林宇则杵在老师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看王琪，又看看老师手上的检讨。

韩邵晨路过的时候，正好听见值班老师开口说话：“行了，回去吧，以后注意不要在图书馆里大声喧哗。”

王琪如释重负地转身要走，就看见眼神淡漠的韩邵晨从他面前经过，他忍不住向里跨一大步硬拐了个弯，狠狠撞了韩邵晨一下，不等众人反应，疾步离开了图书馆。

韩邵晨被撞的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一抬头就看到正伸出手想要扶住他的林宇。

“你没事吧？这个混账，一千字检讨真是罚轻了。”林宇见韩邵晨站定，这才有些生气地出声。

“没事。”韩邵晨低声道，“没关系，不用再管他。”

“他经常像昨天那样找你茬，或者像今天这样故意冲撞吗？用不用我帮你向你的班主任反映下，警告他不要再来骚扰你。”林宇明知道学校里同学之间互相欺压的事情不少，只要不闹大，一般也管不过来，但就是忍不住关心韩邵晨。

韩邵晨抿抿唇，一手握紧了书包袋，“我能应付得来，不麻烦师兄。”

他忽然觉得有些难堪，再不与人打交道，都知道自己这样被人随意欺负，让别人去帮他告老师什么的，好像是很丢脸很丢脸的事情。

此时的他已经不想再和这个热心的林师兄多说什么，只觉得自己的脸很热，想要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面前的少年低垂着脸看不清表情，林宇却从他那白皙的耳朵迅速泛起的红意中发现了他的窘迫，也意识到自己这样越俎代庖的说法其实很不礼貌，显得对方很没用似的，连忙解释：“我知道你是不愿意和他一般计较，只是这种人往往会得寸进尺，把你的宽容当作软弱。我就是建议一下，你要是不想和他再起冲突，又讨厌直接面对他，老师出面解决效果可能会好一点。”

“哎，你们两个，站在那挡路，还说个没完，有话出去说完再进来。”值班老师忍了又忍，看这俩完全没有说几句就走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出声中断他们的对话。

“哎呀，对不起啦王老师，我再和他说几句，您先帮我看着点。”林宇连忙道歉，一把抓住韩邵晨的手就向外走去。

韩邵晨一时之间也忘记甩开，就这么眼睁睁盯着两人交握的双手，跟着他走出了图书馆。

一出温暖的图书馆，冷风一吹，有些迷糊的韩邵晨冷静下来，抽出自己的手停下脚步，“师兄，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些事，先走了，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今天可什么都没做。”林宇拦住了他，有些懊恼的挠挠头，“你明明都来图书馆了，跑什么跑，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惹你生气，你别介意，我没恶意的。”

“没生气。”韩邵晨微微抬头看了眼林宇，又迅速地垂眼，“真有事。”

“那好吧，不管你有没有生气，我都要向你赔罪，不然明天放学以后你再来趟图书馆，我请你喝饮料吧，你要是真没生气就不要拒绝。”林宇有些无赖道，他也搞不清自己怎么这么在意这个小师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韩邵晨明明有着优异的学习成绩，再加上一张出色的外表，却还是这么的——孤独，眼底深处总是流露出无助的感觉，让他始终放不下。

韩邵晨从来没有对付过这种要挟一般的说法，他无措地抠抠书包带子，最终只能点头答应。

林宇松了一口无名气，微笑着道别，又走进图书馆去了。

第二天放学后，韩邵晨暗想喝饮料大概就是给他一瓶什么东西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用不着介意，于是照常来到图书馆。

却没想到林宇看到他便两手空空地走了过来，“你今天家里有事吗？”

“没有。”韩邵晨没多想直觉答道。

“那你一般来图书馆待多长时间？”林宇神色不动继续问。

“一个多小时。”韩邵晨老实回答。

“那就好。”林宇微微一笑，“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你先看会书等等我，一个多小时差不多也闭馆了，闭馆以后我再和你一起去买东西喝。”

韩邵晨愣了愣，觉得林宇这么说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又看到值班老师对着低声交谈的他们已经皱起眉头，也不敢再多说，只能点头同意。

借了一本英语课外读物，韩邵晨便埋头看到闭馆的音乐响起，完全不知道林宇已经悄悄看了他好几次。

对这个传说中的新生第一名入学的人，林宇一直只是闻名没有见面，想象中本以为会是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的书呆子，却没想到是这样的一个清秀少年，而且居然还会被欺负，甚至连朋友都没有。这实在勾起了他前所未有的好奇心，再加上莫名的好感和心疼，让他不由不想多了解一下韩邵晨。

实在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但又怕太冒昧会惹人厌烦。昨天已经说错话了，以后更要小心一点，林宇告诫自己。偷偷观察之下，发现一本正儿八经的英文课外读物居然能让韩邵晨纹丝不动坐了一个多小时，真不愧是学霸啊，林宇暗暗感慨。

好不容易巡查到闭馆，学生们纷纷起来收拾东西，原本安静的图书馆里响起了嗡嗡的说话声，韩邵晨看到值班老师正在整理借阅卡，林宇则在一扇一扇地关窗户，便随手帮忙关了几扇，一转身看到林宇的笑脸，“谢了啊，马上就好，再等我一下。”

林宇和值班老师打了招呼，这才一把揽住韩邵晨的肩膀向外走，边走边说，“附近有个星巴克，再远一点还有上岛，你想去哪家喝？别的也行，看你喜欢。”

韩邵晨不着痕迹的停下脚步，脱离了林宇的手臂，一副状况外的样子问他：“什么？门口不是有小卖部？”

“别逗了，你不要跟我说喝瓶绿茶矿泉水什么的就算请你喝了。”林宇看到韩邵晨一脸同意，连忙反驳，“那哪能叫赔罪，当然要好好喝点东西，再多聊几句啊，难道你想拿瓶水就走？”

难道不是拿瓶水就走？韩邵晨有些疑惑的看着林宇。

“当然不是！”林宇看懂了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意思，“我都说了是赔罪，当然要正式一点，快说去哪家。”

“不知道，没去过。”韩邵晨反抗不能，只能被揽着向学校外面走。

“那就星巴克吧，近一点，以后再带你去别的店。”林宇另一只手打个响指，迅速决定了他们的目的地，心里却在意外韩邵晨没去过这些地方。

他们学校几乎称得上本区的贵族学校，一帮学生们一个赛一个地会花钱，而林宇家从富裕程度上来说已经算是相当普通的了，只是因为家里有人在政府工作，再加上本身也足够出色，这才算是混得还不错。

学校为了防止学生之间攀比，严格规定必须穿校服，从衣服上虽然看不出家境，但是从身上的装饰，鞋袜，文具却仍旧能看出差异来。林宇一向认为大家都差不多，也没注意过韩邵晨的装备，直到此时才发现他的书包什么的似乎并不是他常见的那些牌子，看外形也没什么设计感，脚上踏的运动鞋连logo都没有，不过都很干净，搭配上他清秀的外表，看起来很舒服。

林宇暗暗打量着，面上却是不显，“大晚上的就不喝咖啡了，刚好今天有点热，就喝个星冰乐好了，你要不要吃什么甜点，来个蓝莓芝士？”

“饮料就行。”韩邵晨其实听不大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不想扩大这个请喝饮料的范围到吃甜点。

等林宇在前台点单时，韩邵晨看着价目表心里有些忐忑，这都是什么饮料啊，一杯都够他们家好几天的饭菜钱了。但瞄到林宇漫不经心打开钱包的样子，似乎根本不算什么，韩邵晨只能继续摆出淡定的样子等在一边。

两人找了位子坐下，韩邵晨不着痕迹地看着林宇的动作，自己也放好吸管，轻声说，“谢谢师兄。”

“不要这么客气，都说了是赔罪了。”林宇挠挠头，“你也别叫我师兄了，总觉得有点傻，喊名字就好。”

韩邵晨点点头，没有接话。

冷场了。

林宇叼着吸管，看着专心喝星冰乐的韩邵晨，感觉他要不是因为杯子里面的冰沙需要慢慢化开才能喝完，简直一分钟就能干掉一大杯然后走人的样子。

需要找个话题。

林宇清清嗓子，“说起来，我是在学校门口贴的红榜上看到的，你入学考就是年级第一，对你这种学霸来说，高一的课程应该很轻松吧？”

“不轻松。”韩邵晨认真地回答。

“怎么个不轻松法？”林宇笑，“是作业写不完还是辅导班太多？我记得我上高一的时候也总抱怨作业写不完，到了高三才发现那都是小儿科。”

“能写完，没上辅导班。”

“你光靠自己保持年级第一的成绩啊？”林宇一挑眉，“那就是自己买了很多辅导书咯？”

“不是有老师上课？”韩邵晨也很奇怪，“课本里也有课后习题。”

韩邵晨在图书馆偶尔也看过几本辅导书，但在他看来都不如课本里的课后习题那样能综合更多的知识点，当他通过反复练习课后习题从而把课本里的公式使用得非常熟练之后，再看辅导书里的题目，基本上没有做不出来的。那又有什么必要去花钱再买额外的辅导书呢？

大约学霸都是自学能力超强的人吧，和辅导班堆出来的好成绩不一样，林宇暗暗感慨，忍不住说，“你的父母应该很聪明吧。”

韩邵晨一愣，想了想才说话，“我的妈妈很厉害。”

“那难怪了，好像说儿子的智商很大程度都遗传自妈妈嘛。”林宇哈哈一笑，“不过我爸也不赖。”

韩邵晨低下头没做声，林宇也不在意，“对了，一般学生会都会吸收学习成绩比较好，或者有其他能力比较突出的人，怎么没在学生会见过你，是没人来找你入会吗？”

“有，我拒绝了。”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林宇突然发现韩邵晨似乎并不是一个健谈的人，说话大都是言简意赅能省则省，而不像他身边那些朋友，问一句能答十句，自己能把前因后果说个清楚，而韩邵晨只针对他的问题作答，丝毫没有引申解释的意思。

“没时间。”韩邵晨很干脆的回答。

“咳。”林宇觉得自己这样一句句追问大概会很惹人烦，“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坐在这里喝东西很无聊，也浪费你的时间了？”

“不。”韩邵晨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问，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确实看不到不耐的样子，“今天可以晚点回家。”

“嘿，”林宇突然高兴起来，“你这是头一回在外面和别人喝东西聊天吗？”

韩邵晨点头。

“我一直问你问题不会觉得烦吗？”

韩邵晨摇头。

“你和别人聊天也是这样吗？”林宇很好奇。

韩邵晨仔细回想了下，“没聊过，不知道。”

“总有人跟你说话吧，是不是往往都是说了几句就不再多说了？”林宇笑着问。

韩邵晨微一皱眉，有些迟疑地点头，“是我哪里不对吗，你怎么知道？”

“哎呀，”林宇轻拍了下桌子，“你话太少啦，别人即使提起个话题，你回答得太简单，那对话就很难继续下去的。你想多交些朋友吗？”

韩邵晨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总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却又想不出所以然，最后一个问题倒是听明白了，“可能不想。”

“为什么？”林宇很惊讶，之前看到韩邵晨说他没有朋友的样子，并不是很开心啊。

“有些——害怕罢。”韩邵晨迟疑着回答，“而且也没时间。”

“我能问问为什么会害怕吗？还有你在忙什么呢，怎么总说没时间？”林宇小心地问，“要是不方便回答也没关系。”

韩邵晨看到林宇专注的眼神，虽然并不能体会到其中的关心意味，但是他发现自己不太抗拒和林宇对视和交谈，有心想要多说几句。低头仔细想了想努力组织好语言，再抬起头来直视林宇才开口，“交朋友的话，要聊天，也需要花时间相处。我不擅长和别人交谈，而且我放学后要在图书馆看辅导书自习，之后要快点回家做家务，剩下的时间要写作业，预习功课，没有时间去干别的事情。”

林宇觉得信息量有点大，却有更多东西没弄明白，又怕自己一再追问会不小心说错话，消化了会才挑了个不大会说错的问题，“那你今天怎么不着急回家了？”

“今早我妈说她晚上不回来，我就不用急着回家给我们做饭了，可以和你在这坐会儿。”韩邵晨回答得很坦然。

“你家的饭都是你在做？家务全都是你干？”林宇真的很震惊，先不说那些家里自己就有厨师的同学了，他自己家也请了钟点工做饭打扫，偶尔父母有空也会亲自下厨，但是确实没听说过周围有谁家要孩子做饭给家人吃的。

“也不是，平时我妈忙不过来我就做了，她放假的时候负责做饭，我负责打扫。”韩邵晨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林宇摸摸下巴，没有愚蠢的去问怎么不请钟点工这样的问题，要是他那帮富二代朋友们可能就会脱口而出了。涉及家庭经济的问题太过隐私，不好再追问下去，并且林宇敏锐的发现韩邵晨一句关于他爸爸的情况都没有提，只是笼统的感慨一句：“你很厉害啊，我连煎鸡蛋都不会。”

韩邵晨闻言轻轻眨了下眼，唇角微微勾了起来，“那是你没机会做。”

林宇这才发现对面的人长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扇子一样忽闪了下，脸上露出的一丝笑意让他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让他最开始注意到的那眼底深处的孤冷感觉似乎都消散了不少。只是这淡淡的笑容仅仅昙花一现，很快就恢复成一贯的面无表情。

“哎，你笑起来很好看啊，没事应该多笑笑。”林宇边说边摆出龇牙笑的夸张表情，“这样说不定即使你没空和朋友相处，也可以在学校里多些能聊上几句的同学呢。”

“你笑起来也很好看。”韩邵晨看着林宇露着大白牙的样子，鬼使神差地喃喃道。从第一次见到林宇开始，他就经常带着温暖的笑容与自己对话，就像太阳一样，照进他长年封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