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韩邵晨很少愿意和别人对视，即使他后来知道自闭症患者的症状之一就是没有目光接触，也努力的想要改变自己的这个习惯，但还是很难直视别人。在遇到林宇之前，他唯一能正视着说上几句话的人是韩静。

不知道是因为林宇阻拦了他情绪的爆发，还是因为林宇他才第一次收获了别人的对不起，或者是因为林宇真诚爽朗的笑容，总之他多了第二个可以正视的人。这个在林宇看来可能无比寻常的动作，对韩邵晨来说却是很罕见的。

林宇，是韩邵晨学生时代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这个“唯一”在当时的他们心里谁也没想到。

当然韩邵晨也没想到他们能坐在一起聊天的时间只有不到半年了，他一直不清楚林宇之所以高三下学期能那么闲，完全是因为已经申请了国外的大学，不需要参加高考，只需要等会考结束拿到高中毕业证就可以。林宇也没特意说起过，总觉得莫名其妙地提起这件事就像显摆一样。

结果两个人直到林宇毕业，才发现需要面对的是这样遥远的分离。

在这之前，林宇总是会在图书馆出现，而韩邵晨也照旧在图书馆翻他的参考书或者别的资料书。图书馆是两个人有交集最多的点，除此之外他们偶尔在食堂或者是操场上遇到了也会聊上几句。

渐渐的，林宇知道了韩邵晨全靠年级第一的成绩减免学费，以及奖学金补贴家用。他的家庭条件不是普通，而是很差，韩邵晨家里连电话都没有，他也没有要用到电话的时候。这在林宇看来简直匪夷所思，但是就是这个现代社会，就有这样的人，这样的家庭。

而韩邵晨偶然说起这些的时候，丝毫不见窘迫，也让林宇有些敬佩，更加愿意照顾这个寡言上进的少年。至于韩邵晨的父母，林宇从来没有问过他们是做什么的，怎么会把日子过的这么穷。只是从韩邵晨的言谈间，发现他的家庭似乎真的只有妈妈出现，没有爸爸的存在，那就更不敢问东问西了，生怕又祸从口出徒惹别人伤心。

和林宇的来往，给韩邵晨的校园生活也带来不少变化。

其中之一，王琪不再来故意没事找事了，原本以为只是临时遇到的林师兄，居然和韩邵晨来往甚密，而且每次碰到林宇，对方都会以严肃的目光瞪他一眼，让他不敢再乱找茬。

之二，已经很久不搭理韩邵晨的一些女生又开始搭理他了，有意无意地打听他和林宇的关系，以及关于林宇的一些信息。不过韩邵晨对这些问话的态度一向很冷淡，虽然不至于无视，但总是说不出点有意思的内容，让诸女生们更加看他不顺眼。

之三，韩静也发现了儿子的一点小变化。有时在她晚饭不回家吃的日子，下班回来之后总觉得韩邵晨似乎很高兴。尽管那张脸仍旧面无表情，却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氛围是轻松的。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一连两三个月都是如此，让她不由得不好奇起来。

直到有一天，韩静晚上回家时，发现儿子安静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在发呆，也不像之前那样能感觉到他的愉悦，有些担心地问道：“邵晨，怎么了？”

韩邵晨抬头看着妈妈，愣愣地回答，“不知道，觉得心里不舒服。” 她这个儿子年纪越大情绪越少，上中学后更是少有情绪起伏，这次居然会这么说，让她既好奇又担心，坐下来揽住韩邵晨的肩膀问：“来跟妈说说怎么回事，前阵子看你都挺高兴的，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今天突然就心里不舒服了。是认识了什么人，还是交了女朋友？”

“哎？对了，”韩静自己先笑了，“交了女朋友要跟妈说啊。”

“没有女朋友。”韩邵晨老老实实地回答，“有个朋友，今天听同学说他毕业之后要出国留学，可是他没跟我说过。我今天问他是不是，他承认了。然后我就不太舒服，可是又不知道为什么。”

韩静闻言，先是欣喜，又有些心疼儿子的心情，感慨道：“我很高兴你能交到朋友。有了朋友之后，你会因为朋友的一些举动或者言行而开心或者难过都是很正常的。你以前不愿意和人接触，我希望你能多交一些朋友多说话，但又没法控制你在学校的言行，只能看着你独来独往，其实妈妈是有些难过的，可是又不能给你压力。你上了高中之后终于有朋友了啊，之前我也没问你，有时候看你心情好像挺好，那就是因为这个朋友吗？”

“大概是。”韩邵晨沉默了下，“那我今天为什么心情不好？”

“因为出国留学这么大的事，你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大概是觉得对方不够重视你吧？”韩静努力揣测少年的心理，“不过，你们平时聊天如果没提到过这方面的话题，他没告诉你其实也算正常，不用不高兴。”

韩邵晨忽然心情似乎放松了一些，“确实没提到过。”

“那你问他的时候，他有不愿意说吗？”韩静追问了一句，“他是怎么承认的？”

“没有。”韩邵晨回想了下，“他就摸摸头说，哎呀，确实有这么回事，不然我怎么那么有空去管图书馆啊。”

韩静微笑着说：“那看来他只是没机会提而已。话说回来，好像你们之间发生过很多事呢，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是同班同学吗？愿意和妈说说吗？”

“不是同学，他高三了，高一的学生一般不能申请留学吧，好像只有交换学生。”韩邵晨不大明白。

“妈也不懂啊。”韩静也不明白，“妈都不知道你们高中生也能申请留学，去念大学吗？”

“是啊，他今天跟我说他托福和GRE都考过了。”韩邵晨嘴里说着这几个对他来说很陌生的名词，有些敬畏地回想林宇轻描淡写的说法。

“那你怎么能认识高三的学生，还和他成了朋友的？”她这个儿子她了解，与人交往别说主动了，被动都很难积极回应，居然和非同班同学的人交朋友，简直让她无比好奇。

韩邵晨避过了他和林宇当时因为他被欺负而相遇的话题，只是说去图书馆去得多了才认识的这位师兄，而韩静则努力地从韩邵晨简短的句子里拼出那个叫林宇的孩子和儿子来往的过程，最后又是庆幸又是惋惜。儿子好不容易认识一个朋友，可惜是高三的孩子，要不了多久就毕业了，又是出国留学，不知道以后还好不好联系。可又不敢明说，只能大力赞扬有朋友的好处，鼓励儿子多交一些朋友。却不知儿子心里完全没听进去。

最后韩静还提议儿子可以带朋友来家里玩，她也很好奇这个林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毕竟是韩邵晨第一个朋友啊。

只可惜，直到林宇离开都没有去过韩邵晨家，韩静想认识儿子第一个朋友的愿望迟迟没有达成。

韩邵晨高二还没开始，林宇就要去M国了，刚好他有亲戚在那边，父母让他先去熟悉环境，他自己也想多了解一些M国的人文环境，很多东西只从书本上学到或者短期旅游中接触到和实际生活中体会到还是有很大差别的。于是，当韩邵晨面对着这个唯一朋友的告别时，确实有些意外和不舍。

“我还以为你到了开学的时候才会去。”

“那边又不是国内，开学才去可能会有些不适应，我担心听课或者学习会跟不上。”林宇看到韩邵晨的眼神，莫名地觉得有点难过，“就算英语考试过关，毕竟不是母语，我想先去锻炼一下。”

“嗯，也对。”韩邵晨表示理解，“一个人到陌生的国家还是要先熟悉一下的。”

其实也不是很陌生，毕竟去旅行过不少次，而且也有亲戚在那边，不算一个人，只是不怎么想反驳，林宇沉默了下，问：“你家还是没有电话吗？”

韩邵晨点头。

“那我想联系你怎么办？”林宇有点困扰。

“写信。”

“也只好如此了。”林宇挠挠头，“我很不擅长写东西啊，考试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写作文了。”

“写信不是命题作文。”韩邵晨直视林宇，“我会认真看。”

“哇，压力好大啊，”林宇笑，“放心吧，我会给你写信的。等我安定下来就给你写，到时候可不要忘了给我回啊，有什么好玩的事你也可以先写信寄到我家，我爸妈会转给我的。”

韩邵晨点头。

“哎呀，你总是不爱说话，以后要多多主动和人说话，多交朋友啊。”

“嗯。”韩邵晨实在不觉得自己能做到，只能用一个字代替。

“好啦，以后等你家有电话了，告诉我号码，我会给你打的，等那会儿我就不用写信了，哈哈。”林宇笑得完全看不出离别的愁绪。

韩邵晨默默地注视着这个仿佛随时在发光的人，他总是那么爽朗，所以他有很多朋友，也不怕到新的地方去，因为他一定也能交到更多的新朋友。

只是希望他不要忘记给他写信。

然后，就是多年的杳无音讯。

林宇留下的地址只有小区名称和邮箱编号，因为是很老的小区，所有家庭的信箱都是统一编号，不像后来是按照门牌号各自管理，想找上门去都不知道对应哪家。他曾经在寒暑假的时候，站在那个小区的大门外看着里面的人出出进进，想着说不定能遇到恰巧也放假回国的林宇，然后装作是恰巧路过这里，却一次也没有遇到。

当韩邵晨考上大学之后，曾经鼓起勇气按照林宇曾留给他的地址写了一封措辞简短的信寄过去，依旧没有回应。

他原以为再也看不到这个朋友了。

“师傅——师傅？”耳边响起小声的呼唤，陷入回忆的韩邵晨猛地一抬头，就看到谭明明疑惑的脸，“你发了好久的呆啊，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没答应。”要不是看他睁着眼，真以为是睡着了。

“没事。”韩邵晨揉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怎么？”

“哦，你看这算不算一个bug？”谭明明边说边举起遥控器复现刚刚发现的问题，韩邵晨迅速回神进入工作状态。只是心中的起伏却久久不能平静。

很多事情，当你没想起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但是当你回忆时，才发现其实已经扎根在心里，不是忘记了，而是不愿去回想。

他想起来自己在夏日骄阳下等得汗流浃背，在深冬寒风中等得浑身僵硬，再想起来当他再看到林宇时脑中的一片空白，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好好感谢这个糟糕的项目，甚至是那个急功近利的大领导。

耳朵里听着谭明明复述的问题，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的弯了起来。

连续加了五天班，终于不仅把全部重点测试用例都过了一遍，也熬过了之前系统无响应的时间点，实验室里的人小小欢呼了下，一起问测试组长郑硕辉他们明天能不能好好过个星期天，为了这个机顶盒他们已经加班快一个月了。

郑硕辉也觉得该让大家休息一下，但是这个烤机测试到了比较关键的时间点，得有人值班，几个人便嘻嘻哈哈地抓阄决定谁是那个倒霉蛋。

M通讯的几个人和郑硕辉商量了下，目前看来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丁赤和郭卫东打算定机票回去，临走之前再去探望一下还在住院的两个同事，谭明明和韩邵晨也能借机休息一天，但是手机要保持开机随时准备接听电话，如果有问题要立即赶来。

都是同事，韩邵晨再和他们不熟也不能不去探病，这一点人之常情他还是有的，一大早就被谭明明拉着去买慰问品，等到了医院还没寒暄几句，电话铃声就响起来了。

谭明明都快跳了起来，她这个师傅，几乎没有私人电话，连个快递都没有，只要有人打电话肯定就是工作，不会真的出什么问题要去加班吧？

“林宇？”韩邵晨看了眼手机，向众人示意下，走出了病房接电话。

哎？那个大帅哥经理？有bug不会让经理打来吧？而且还是市场部经理。谭明明稍稍松了一口气，却又更加好奇起来，难道师傅会周日有约？

“晨儿，”林宇语气轻松地问，“在干什么？今天不用加班了吧，有没有空出来好好聊聊？”

“探病，不加班，应该有空。”韩邵晨挨个回答问题。

“探病？哦，是你们之前出差的同事吗？没什么事吧？”林宇依稀记得似乎是因为原支持人员病倒才得以让他和韩邵晨见面的。

“没有大碍，两个都是重症流感，已经好差不多了。”

“那就好，时间还早，你什么时候探完病，我去接你吧？” 韩邵晨回头看看病房里的几个同事，果断拒绝：“不用，你说地方我过去。”

“那就到聚星广场集合吧，嗯——我在广场东南角的星巴克等你，”林宇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吗，“还是你想去别的店坐坐？”

“就星巴克。”平淡的语气听不出心情好坏，但微眯的眼角却流露出一丝怀念。

“行，那先就这样，我挂了。”

“再见。”韩邵晨收起手机走回病房，面对谭明明毫不掩饰的好奇表情视而不见。

“师傅，一会儿你有事吗，要是没事我们一起逛逛呗，我还没来过这边呢。”谭明明用眼神攻击半天发现无效，只能直接迂回打听。

“有事，你自己逛吧。”韩邵晨握住手机又加了一句，“注意安全，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谭明明登时瞪大了眼，果然有约了！好想问是不是和林宇啊，可是又觉得这样太八卦，真是抓心挠肝的。

正纠结间，医生开始查房，几人又说了几句慰问的话便告辞离开。

郭卫东和丁赤要去赶飞机，顺口问了下两人之后的安排，谭明明回答她要去逛街，韩邵晨则要去聚星广场，谭明明正好也没有目的地，眼睛发亮地提议：“师傅，聚星广场也算是这里最繁华的地方之一了，正好我们可以一起打车过去啊，还能省点车钱。”

韩邵晨不疑有他，点头同意，两人便同行去坐出租。

“总算到了，真不愧是大城市，周末早上都这么堵。”谭明明跳下出租车，一点也不淑女地伸了个懒腰，随即状似不经意地问，“师傅，我去逛商场啦，你要去哪啊？”

“那边。”韩邵晨四处看看，抬手指了一下。

谭明明顺着看过去，就看到星巴克，哈根达斯，必胜客这类西式餐饮店，“哇，去吃好吃的啊，约会吗？”

韩邵晨愣了一下，“就坐坐。”

再问就太八卦惹人烦了，谭明明见好就收，挥挥手说：“那我走啦，待会饿了可能也会过去坐坐，说不定还能碰到你哦。师傅拜拜。”

“再见。”韩邵晨点点头，扭头看向那曾经熟悉的店标，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