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往事如烟

唐门派来两名武师, 唐德昭是一名地级二阶武师，唐德和是一名地级一阶武师。两人均四十余岁, 正是年富力强的年龄, 在门派之中地位颇高。这二位是唐墨染的嫡系弟子, 得唐墨染亲授功法, 感恩至深，因此唐老有令，二人便辞了手上的事情, 来到江城青石武馆。

石学文暗叹琉璃人缘好, 莫名其妙就得了唐老青眼, 为了让琉璃去京城，竟然舍得派出两名地级高手，成为青石武馆的坐馆武师。

琉璃却浑不在意, 她上次被唐墨染拨了两根头发，便知道这老小子要起妖蛾子。这次非要让她去京城，不知道背后在琢磨些什么主意呢。或许, 她这具身体当真与唐门有亲？琉璃问小七：“莫琉璃和唐墨染有血缘关系？”

小七嘻嘻一笑，在唐墨染拿到亲子鉴定报告之时，它便已经通过网络获知了结果。小七最近日子过得太快活, 完全忘记了自己还要监控网络。若非它设置的“莫琉璃、石学文、青石武馆”这三个敏感词触动了预警机制，恐怕它还不能迅速回答琉璃的问题呢。

小七故作高深, 啾啾啾叫了几声，扬着小脑袋，头顶两撮呆毛竖得高高的, 道：“要吃瓜子！要吃瓜子！”可能是因为这具身体是八哥，小七的口味喜好开始偏向坚果。琉璃从口袋里抓出一把葵花籽，放在小七跟前，另一只手顺了顺它的呆毛，微笑道：“来！吃吧。”

小七啄了几口瓜子，道：“祖孙关系。”

琉璃“哦？”了一声，奇怪地说了一句：“我不是姓莫吗？不是说石爷爷捡到我的时候，襁褓之中放着一个玉佩，上面写着一个莫字吗？怎么又和唐门扯上关系了？”

小七摇了摇小脑袋，头顶的呆毛也摆了摆，看着实在可爱。它也有些疑惑：“不知道，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听说和唐墨染是祖孙关系，琉璃这具身体忽然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激荡之情。琉璃忍不住了，她抓着小七坐在后院的水池边，看着高大的香椿已经开始发芽，墙角的几丛玫瑰已经抽出花苞，喃喃自语道：“小七、小七，你说，这具身体的父母是谁呢？”

小七摇头：“你去了京城，可能就会知道。唐老好像只有一个儿子？”

琉璃有点兴奋，道：“我既然穿越而来，莫琉璃也已经献祭了灵魂，这具身体就已经算是我的了，对不对？”

小七点头：“没错，你的灵魂已经与这个身体非常契合了。如果你回去原来的世界，这个身体就会成为植物人。”

琉璃张大了嘴，愣了一下：“啊？那我们岂不是回不去了？”

小七摇头：“这个……我也没有经验。为什么我能够来到这里，我自己都是糊涂的。”

琉璃呆了半天，回过神来，道：“算了，我们先不说这个。我在想啊……我以前在实验室长大，和珍珠她们聊天，说的都是对自己父母的猜测。你说，如果我找到了这个世界的父母，他们会不会像书上写的一样，抱着我痛哭？或者，忏悔曾经对我的遗弃？”

小七再次摇头：“琉璃，你说的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已经超纲了。电视里演的，会不会在生活中出现？他们为什么要遗弃你？他们会不会接受你？这些，我都不清楚啊。”

琉璃想到这个世界，竟然可能还会给她安排一个温暖柔软的母亲、一个沉默有爱的父亲，她就特别兴奋。她站起身来，一纵身窜上了香椿树，踩在树枝之上荡了几下，又跳下来，在草地上蹦哒了几下。胸中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与期待，让她想叫、想笑。

石学文在前院安排好了两名武师的住处之后，走进后院找琉璃汇报情况，看到的场景就是琉璃像只猴子一样在院子里跳上窜下，他嘴角噙着笑，安静地站着，用一种闲散的态度看着琉璃发泄欢喜之情。

待得琉璃终于停下了折腾，石学文扬声问道：“有什么事，这么开心？”

琉璃窜到石学文跟前，仰着巴掌大的小脸，眼睛里闪动的是期待与渴望：“石头，你知道吗？这次京城之行，我可能会寻找到自己的父母。唐老上次取了我的头发，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了，我和他可能是祖孙关系。”

石学文心一沉：“什么？唐老是你的爷爷？你不是姓莫吗？”

琉璃终于迎来了一个明白人，非常开心，她点点头：“是呀，我也奇怪呢。你来告诉我，如果我找到了自己的父母，他们会哭吗？”

石学文没有回答，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那是一个极美的女人，美到什么程度呢？用石峰的原话，她即使不动不笑，只要坐在那里，就是副美丽的画。她不必开口，只要微微一笑，就会有人献上真心。

文茵不是武学世界的人，她是江城大学文不言教授的独生女儿，年幼丧母，父亲对她十分娇宠。因为生来就好看，周边哄着她的人一大堆，她自小就很知道，如何用这张脸去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虽说在大学校园长大，但文茵并不是块读书的料子，文不成武不就，好不容易混了个自考的文凭，就在父亲的研究所做点办公室的杂事。

追求文茵的男人不少，但她都不为所动，书香门第出身、看惯了读书人的她，向往武学世界，一心要找个超级英雄。文茵一日外出夜归之时，被醉汉调戏，正巧路过的石峰顺手救下了她。英雄救美的戏码让她爱上石峰，面对这么一个美丽的女子，石峰哪里还能把持得住，一来二去，二人相恋结婚了。

文不言教授非常欣赏石峰的沉稳寡言，觉得只有这样的男子方能给女儿一份安定的生活。两人婚后也的确过了几年幸福的生活，石峰爱她美貌单纯，文茵恋他强大伟岸。石学文出生之后，夫妻关系开始有了变化。

文茵爱惜容颜身材，不愿承担哺育琐事。但是石峰因为母亲是难产而亡，对母爱有一份执着的渴望，他看到文茵还像个孩子一般娇气、任性，只当儿子是个玩具，高兴的时候抱抱，不高兴的时候理都不理，便严肃地批评了她，对她开始有了要求。

文茵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美而自知，爱美深入骨髓。娇柔、依赖性强，总想让人表扬自己的美貌。石峰嘴拙，不懂表白，以前还愿意宠着、哄着她，有了孩子之后开始指责她，两人的关系开始出现裂痕，渐渐有些貌合神离起来。

石峰的内心，是深爱着文茵的，他只是太想改造妻子，太想让石学文拥有一个完美母亲。他忽视了文茵的情感需求，一步一步用说教的方式，把妻子越推越远。

石峦完全不一样，他英俊、嘴甜、会哄人，他对文茵没有任何要求。石峰既要管理武馆，还要修炼功夫，还得管教儿子，空闲时间不多。而一直单身的石峦趁虚而入，陪着文茵探索了青石武馆的每一个角落，陪她说话哄她乐，听她诉苦哄她笑，在逛街购物、吃饭闲聊之中，两人情愫渐生。最终，突破了叔嫂禁忌，文茵出轨了。

对此，石峰一无所知。他是被严格要求着长大的孩子，因为石益谦只得他一个儿子，对他寄予了极大的希望，但到底还是天赋所限，无论他怎样努力，似乎永远都达不到父亲的要求。师弟石峦每天玩玩打打，进境飞速，这让他很有危机感，因此他花了更多的时间修炼。

石峦却不这样想，他是个有野心的人。明明自己才是那个更有武学天赋的人，凭什么要把武馆交给石峰打理？明明自己才是门派的希望，凭什么师父要将所有精力放在石学文身上？明明自己才是文茵理想中的男人，凭什么她要睡在那个无趣沉默、只知道练武、半点情趣都没有的石峰身边？

不满越来越多，积怨越来越深，直到石峦听到石益谦在演武堂，对石学文笑眯眯地说：“学文啊，别着急，我们慢慢先从淬体开始，等你十岁生日那天，爷爷就把我们石门的元阳功法传授给你，依你的天赋，三十岁之前就可以晋升为天级武师了。我们青石武馆的振兴，将来就要靠你了！”

听完壁角，石峦一个晚上没有睡着，辗转反侧的他，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我们武馆的振兴，竟然要靠一个十岁小儿！老子恨不得掐死了他。”

“可是，学文是石家的孩子，是师父的孙子，是文茵的孩子啊。”

“元阳功法，我们门派的顶尖功法，竟然传给一个十岁小儿！师父如此偏心，就不要怪我无情了。”

“可是，我从六岁进入武馆，一直是师父抚养成人，师恩大如天啊。”

……

挣扎了一个晚上，在看到美丽的文茵蹙眉流泪之时，他下定了决心：偷走石门功法，带走文茵，远走高飞！他相信，只要自己潜心研习，肯定可以成为一代宗师。到时候再回来，让师父看看，到底是自己厉害，还是他的儿子、孙子更胜一筹！

人，一旦产生邪念，总会有妖魔鬼怪缠上身。恰逢郑威筹备算计青石武馆，听到跟踪调查的人回来汇报，石峦和文茵有私情之时，郑威狂笑不已：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郑威与石峦接上了头，将二人出轨的证据摔在他脸上之时，石峦整个人都慌乱了：绝对不能让师父知道、绝对不能让师兄知道，否则……

就这样，乱了方寸的石峦，成了郑威的内应。趁着石门众人都在为石学文庆贺生日，石峦按照郑威的要求，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和郑威到武学厅，报备了踢馆之约，在战贴之上盖上武馆的印章。

第二件，他在酒水之中，放了郑威交给他的“软筋散”，哄着师父喝下。他想着，师父内力高深，对付一个地级武师，不成问题。只是略略喝一点应该没有关系，拖延一点时间而已，待自己和文茵偷了秘籍躲到安全之处，应该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只可惜，石峦入了郑威的圈套，他以为的“软筋散”，其实是郑门秘药“天级夺命散”。这是郑门药师炼制的毒药，专门对付天级武师，无色无味，能够在半小时之内慢慢混入血液之中，消散其内力，毒素渐渐积累在丹田，引发巨痛，只需一拳过来，便会令丹田爆炸而亡。

可叹石益谦一生为人忠厚，怜恤幼小，却死在郑门鬼魅伎俩之下。可怜石益谦一生爱护家人，用心培养弟子，却毁于石峦因奸情生出的野心！

往事如烟，石学文脑中闪现出来的画面，让他不似琉璃一般单纯。青石武馆的没落，缘于内部不和。石峦贪婪、文茵自私，这两人胆大包天，竟然不管不顾，真就做出这一番令世人不耻的行为！

事后，石峰怎么也不肯相信妻子会与师弟私奔，请了私家侦探彻查此事。当真相逐渐浮出水面，石峰却求告无门：

什么？荣威武馆与石峦勾结暗算石益谦？很抱歉，踢馆行为合规合法，事后尸检结果也未查出有下药的嫌疑。就算真是石峦下药，那也是你们武馆内部的事情，清理门派行为我们是支持的。

什么？石峦偷了你们门派的顶级功法？这个也是你们武馆内部的管理行为不当所致，我们无法惩罚石峦。不过你们放心，如果在竞技过程中你们发现有其他门派使用你们的功法及技法，可以来武学部投诉。

什么？文茵私奔？这个……我们武学部管不着啊。建议你们去警局报个人口失踪案，待两年之后再无音讯，可以报死亡销户。

石峰本就是个内向的性格，受此打击之后，一蹶不振，终日酗酒，完全忘记了还有一个儿子，也需要关心和抚慰。

石学文却记得很清楚，因为自己的眼睛酷似母亲，父亲醉酒之后只要看到他的眼睛，都会直接上手揍他。

是那种一巴掌扇在脸上、一脚踢在腰上、半点情面都不留的痛揍！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石学文，对母亲有一种深深的痛恨，他恨她辜负了自己的信任，从自己手中骗走了爷爷亲手交给他的功法和拳谱。

他恨她从不曾把自己放在心上，她的眼里只有自己。

他恨她毅然抛弃父亲，把父亲变成一个无用的男人。

他更恨她，因为她把自己生下来，让自己继承了她的容貌，这张脸却成为父亲憎恶的对象、成为某些人觊觎的东西。

琉璃如此欢喜地看着自己，问他：“我的父母若是找到了我，会哭吗？”石学文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在石学文看来，琉璃的亲生父母，既然曾经抛弃了她，那根本就不会主动找她。既然在琉璃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没有出现，那就永远不必再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 石学文的心理创伤很严重……

原生家庭带给他的伤害，让他很难信任别人，琉璃是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