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鬼校（一）

刚打完球，已是汗流浃背。几个大男生坐在篮球框底下，大口大口吞咽冰水，准备休息一阵后再战。

杜一新抹掉嘴巴上的水渍，见有个球友被女生叫走了，回来后却是眉头紧锁，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怎么了？”他走过去踹了人一脚，“有什么伤心事，说出来让哥几个乐乐啊。”

“滚！”陆尧骂了一句，或许真是心情不好，连开玩笑的心思都没了。他过去拿了衣服，“我今天就到这，先走了啊。”

其余人不满：“这才打多久啊。”

“不是说今天要霸占球场一天吗，不然又便宜给附中那些孙子了。”

不过，陆尧是铁了心要走，没再啰嗦，穿好衣服就离开了。杜一新跟过去：“究竟怎么了？”

陆尧瞟了他一眼，又看向球场外。杜一新顺着目光望过去，发现刚才那个女生还等在原地，不时往这边张望。

“约会啊？行，那肯定比打球重要。”

“不是。”陆尧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那女孩，是阿顺的妹妹。”

“什么！？”杜一新大吃一惊，“你说她是阿顺的妹妹？”

陆尧沉重地点了点头。

杜一新：“阿顺是谁？”

“喂，不记得你吃什么惊。”陆尧扶额，“上周你们才打过架。”

说起这事，杜一新才想起来。上周他们几个和隔壁学校的女生联谊，阿顺是陆尧的朋友，和他却是第一次见。不幸的是，两人喜好相当一致，对同一个女生猛献殷勤。而且由于目标性太过明显，二人互不谦让，最后竟大打出手，好好一次聚会搞得十分尴尬。

不过，杜一新并不认为是自己的错：“喔，你说那个武大郎啊。”

“什么武大郎啊。”陆尧无奈地摇了摇头。两边都是朋友，他也不好偏向谁，“阿尧有一周没来学校了。他妹妹知道我俩玩得好，问我有没有什么线索。”

“一周没来学校？那不是很正常吗。”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吗。”陆尧白了他一眼，“问题是，他这一周没跟任何人联络。我也发过信息，没回。”

“失踪？”

“对，我们怀疑是这样。要只是失踪倒还好，万一……”他没继续说下去。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运动场出口。妹妹礼貌地向杜一新点了点头，便同陆尧一起离开了。

听了这件事，杜一新也没啥心情继续打球。回去跟那群狐朋狗友们说了声，不顾几人的哀嚎，拿了水就走。将最后几口喝完，随手扔进拐角处的垃圾桶。

“嘶——”

冷风吹过，杜一新不禁打了个寒颤，感觉凉飕飕的。摸了摸起鸡皮疙瘩的双臂，才反应过来自己忘穿外套了，打算折返过去。

没想刚走几步，就见一个面熟的小男生站在垃圾桶前。身形较矮，眉清目秀，似乎跟自己一个系的。

叫啥名来着。

就在杜一新陷入回忆时，那人却弯下腰，竟从垃圾桶里捡出一个空瓶子，沉默地看了几秒钟，扭开瓶盖，对嘴。

杜一新本来还以为对方是要捡瓶子换钱，看见这一幕，震惊了。急忙走过去抢走瓶子：“喂，你干什么！”

男生愣住，许是没想到那人会折返回来。呆愣片刻后，脸颊逐渐涨得通红，扭头想要逃走，岂料衣领被兜住。

杜一新硬生生将人扯了回来：“我们一个系的吧。”

“啊……”男生终于看过来，“你记得我？”

“我只记得漂亮的小学妹。你有点脸熟，叫什么来着？”

闻言，男生略微落寞地垂头：“我、我叫艾乐。”

“艾乐。”杜一新随手把空瓶扔进垃圾桶，“你很渴？从垃圾桶捡东西。”

“不，我……”艾乐不知该如何回应，红霞从脸颊蔓延至耳尖，只想快点找个洞钻进去。

“走吧，学长请你喝水。”

“哎？”艾乐瞪大眼睛，不可思议。

“你没钱买水喝吧？看我刚丢进去的，以为会干净一点。”杜一新瞥他一眼，“可惜可惜，学长从来不浪费，那是个空瓶子。”

艾乐不知说什么才好。而杜一新压根不容人拒绝，强硬拉着人走了。

感受着肌肤相触时的温度，艾乐心跳飞快，有些口干舌燥。他原本并不觉得口渴，此时却觉得头晕目眩，可能真要喝点冰水，才能冷静下来。

“……”

这是，跟踪学长的第210天。除开初次见面，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第一次……亲密接触。

从小卖部出来，两人穿过林荫大道。其他系的可能都还在上课，小路上基本没有行人。梧桐树立在两旁，阳光洒落，在地面投下一片片阴影。正值春冬换季之时，虽有太阳，却仍显干冷。

而此时，艾乐的心却暖的仿佛要融化一般。他怀抱着水，有些晕晕乎乎，不敢置信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我往那边走了，下次见。”

要走了？

男生这才如梦初醒，下意识出声叫住对方。

“怎么了？”

“啊、我……”艾乐没想好应该说什么。但看着对方转身，他总觉得，要是不抓住这次机会，学长就再也不会注意他了。本来，那种事被捉住，他以为对方会觉得恶心，没想到却被误会是口渴，还给自己买了水。

果然……这么温柔的学长，他不想放弃。

艾乐绞尽脑汁，终于想出借口：“水、水钱！”

杜一新摆摆手：“都说我请你了。”

这句话没能让人停留，对方又抬脚要走。艾乐慌了，音量增大：“学长！”

杜一新被这嗓门吓了一跳，左右看看，幸好没人经过，做了“嘘”的手势：“小点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艾乐抬头，水汪汪的双眼望了过来：“我……”

“你？”

“我喜……”

“你洗？”

男生最终没能对视成功，垂下头，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我喜欢学长！”

风声簌簌，树叶摩擦出飒飒声。

杜一新怔住，愣了几秒后，过去抢走饮料：“把水还给我！”这个世界太危险了，随便请客都能让人爱上自己。

他没想到白白活了20年，单身了20年，第一份表白竟然是来自一个男生。

老实讲，要是艾乐是女的，就算并不怎么熟，他也肯定会当场答应。问题是，现在性别不合适啊。虽然对同性恋没什么偏见，但对此实在没有兴趣。

艾乐下意识躲避，但还是没法阻止学长跟个小屁孩似的，把送出去的东西又抢走。他抬眼看着对方，眼神依旧炙热：“我从入学，就喜欢学长了。”

杜一新动作一僵，接着开始左顾右盼。

然而男生并不打算放弃：“学长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有啊。”

“什……”艾乐一愣。他跟踪学长这么久，从没见过对方有这方面的迹象。不然也不会趁机表白了。他追问，“是谁？”

杜一新理直气壮：“美女。”

“……”

“所以，我们之间是没可能的。”杜一新朝他竖大拇指，“不过，我很欣赏你的眼光。”

艾乐沉默了。

杜一新见对方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感觉再呆下去也很尴尬，便想偷偷溜走。结果还没来得及行动，手腕却被抓住。

“可是，学长。”男生手指力量加大，“我不想放弃，该怎么办。”

“你还是放弃吧。我外号‘杜宇直’，我们之间不可能的。”杜一新虽仍在胡说八道，眼神却开始乱瞟。他总觉得，继续呆下去会很危险。

拉扯间，下课铃敲响。林荫大道往前便是主楼，铃声随风而至，回荡在树木间。再过几分钟，换课的学生就会鱼贯而出，然后看见两个大男人在路中间拉拉扯扯。

杜一新不想身陷这种引人围观的局面，挣扎着要走。不料，艾乐却不依不饶。

“学长！”

铃声戛然而止。

“——”

具体发生了什么，杜一新也不是很清楚。只感到眼前一黑，身体仿佛被提了起来，关入真空。刹那间，视野、听力、触觉都被剥夺。等回过神来，却已身处异地。

映入眼帘的，是未擦干净的黑板，凌乱的课桌，小山般高的书，还有激昂而压抑的学习标语。

教室显得陈旧，墙壁斑驳，地面脏乱。仔细看，墙角甚至结了蜘蛛网，实在不像有人使用。

艾乐依然抱着他的臂膀，站在一旁，却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场景转换而愣神，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有半点过场，甚至让人昏迷一下做做样子都没有。就这么眼一闭一睁，就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艾乐颤颤巍巍：“为、为什么，这是哪里？”

杜一新困惑地揉了揉额头，怀疑自己在做梦。

对，说不定从艾乐表白那段开始，就已经是一场噩梦了。

“学长？”

可是这梦也太真实了。无论是旁边人的体温，还是空气中弥漫着的尘埃，都令人身临其境。

杜一新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终于认清现实。

这不是梦。

虽然不知原因，但非常莫名其妙的，他们突然来到一间陈旧的教室，一座陌生的高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