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皆为尘土--送予我兄弟的梦

-

这是哪儿？

阿里曼眨了眨眼，麻木迟钝的感觉从他的四肢中涌起，就仿佛他刚刚被压在无数残破的废墟瓦砾下一样。

这种无稽的联想先是令他不禁微笑，但随即这笑容又在脸上凝结为惊疑不定的神色。

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正躺在一堆冒着黑烟的瓦砾中，动力甲上满是烟熏火燎的黑色痕迹，当他稍微动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其实几乎被完全埋在了一堆黑灰色的尘土之下，这些如细砂般的尘土刚刚将他从头到脚全都盖住了，现在正随着他试图起身的动作从他几乎看不出红色的动力甲表面沿着缝隙滑落在地，重新堆积为一抔抔迷你灰烬堆。

更让他立即不安并警觉起来的是，他认得这堆瓦砾原本是什么与瓦砾下压着的杂物是什么——这是黑鸦金字塔的一部分！怎么回事？！是提兹卡受到了正面袭击？！他举目望去，他所喜爱并居住了多年的城市已经尽数化为废墟，唯一能说明这里曾经有过一个繁荣而幸福的文明的唯有地上的瓦砾堆以及其中无数闪光的碎玻璃，除此之外唯有漫天咆哮的风沙，别无他物。

他记得自己倒下的时候，庞大的联合舰队正航向普罗斯佩罗，这么看来他后来是被带回来送到黑鸦金字塔的医疗室，这也合理。但，不合理的是——

是谁，是谁竟胆敢在千子与其他兄弟军团以及原体大人们齐聚在此地的时候，如此明目张胆地前来向一个阿斯塔特军团的母星发起攻击？！

在他醒过来之前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在哪？原体呢？原体怎么样了？

他搜索着自己曾经整理得优美、整齐宛如图书馆架般的记忆宫殿，发现所有记忆都定格于他在萨蒂亚星的寒冷峡谷上进入卡斯佩尔·豪瑟尔梦境，并被那里面潜伏的那名原初湮灭者重伤倒地后的那一刻。

接着，一道记忆中的面孔闪电般地划过他的脑海。

奥尔穆兹德！

他那在原体回归时不幸死于血肉异变的双胞兄弟以另一种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回忆令他手指冰冷。

他昏过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情况如何了？他知道自己的父亲与他的兄弟就在左近，因此不存在任何隐瞒的可能，所以他们最后如何处置那个……

那定然已非人类，他悲哀地回顾着他回忆中的每一个细节，那生灵的波动与他自己的守护精灵埃特皮奥的相似程度要远高于人类。

所以这是哪儿？

他又努力回忆着，当他沉入昏迷的黑暗中时似乎有人粗暴但有力地将他拉了起来，确保他不会在浩瀚洋中越飘越远，这比上一次塞进来的时候要笨拙粗暴得多——等等，上一次又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自己还有过受了如此重伤的时刻。

有人叹了口气。

“是啊，你确实不记得，看看你的记忆被按照需要修剪成了什么样。这也就是为什么你要恢复的东西永远无法重塑成为你想恢复的样子。倘若你自以为的一切可信之物都已经残缺不堪，那你又要依据什么来抓住如此之多失落的事物呢？”

谁？！

他咬着牙从瓦砾下拔出自己的两条腿，活动了一下，伺服马达咆哮着，与电子肌肉束一道帮助他完成了动作，但更多的痛苦从他本身的骨头和肌腱上传来，让他忍不住发出闷哼，但他的手指在摸索中抓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他的金蓝色权杖。

借着权杖的帮助，他好歹支撑起了自己，军团战士受伤的骨肉不会如凡人那样需要数月乃至数年来进行完全愈合，他已经能感受到体内植入的基因强化器官开始修复他受到的内伤了——看起来比起直接被攻击，他更像是被什么砸落的东西倒下时毁灭的建筑物波及。

如果是这种体量的伤害，那即使是他也可能被埋在底下，或许他很快就能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定了定神，开始观察起周围，可入目所见的一切比刚刚醒来时还要令他震惊、悲伤、愤怒。

起初他以为这里不过是黑鸦金字塔某处建筑的一部分，可他错了，只是因为有人曾经用火焰喷射器将这里所有能焚烧的东西都完全焚烧过，他才没有认出来这是什么地方。

这儿是黑鸦金字塔的大图书馆！

他忽然意识到了刚刚覆盖在他面容与躯体上的东西曾经可能是什么。

他发狂似地奔到那些灰烬堆最为厚重的地方，双手一捧捧地拨开这些黑沉沉的灰烬，试图找到任何其他线索。

终于，在两段因为足够厚重而未完全碳化的焦木之间，他找到了第一个证据。

这是一张脆弱发褐的纸张一角，但阿里曼的记忆力足够好，他对黑鸦金字塔中数个世纪以来他们费心尽力收集的知识可能不如埃库·安南那样了如指掌，但他也决不会认不出这本相当有名的典籍。

“巨龙之书。”他喃喃到，他记得这本书，它是埃库·安南时有提及的那些有关巨龙的知识典籍的一部分——后者在被招募为千子之后便一直被一则有关巨龙的预言画面所困扰，直到他升入黑鸦学派并负责掌管大图书馆，这则预言也依旧困扰着他。

惊惧与预言的感觉一道从胃部升起，并紧紧地抓住了阿里曼的两颗心脏。

他把这张纸片放进腰包，随后开始朝着他心有所感的那堆废墟继续挖掘，更多的黑色灰烬随着他的挖掘被抛洒在周围。

黑鸦的第一连长一边挖掘，一边强忍住眼中的泪水——从那些被融化成金属与透明玻璃泪滴的残破遗迹还有这些灰烬飘入他呼吸器的成分，他已经能猜到这些原本都是什么——这是钢铁、玻璃或者木头的书架，上面放满了无数以各种装订方式、无数不同文字、各种质地不同的纸张所成就的知识典籍，以及更高级的知识存储方式、机械核心、水晶、或是其他——还有包裹着衣物的有机体被烧成灰烬后残留的特殊气味。

他恍惚地想，他之所以能这么快分辨出这些细微的气味的来源，是因为他之前在怀言者中作为交换军官度过的五年——在那五年中，他跟随怀言者们作战，参与到了他们战役的每个步骤，那位和蔼又善于倾听的首席牧师艾瑞巴斯作为好友曾经教导过他如何在焚烧过一遍的灰烬废墟中寻找到更多被异形与不投降者们隐藏起来的典籍——

又是他。果然是他。到处都是他！

有人带着极度的冷意在说话。

但阿里曼仿佛完全没有听到。

他继续往下挖掘着这堆高高的灰烬，直到他的双手触碰到了他更加熟悉的东西，他又往外用力挖了两下，接着看着灰烬埋藏中露出的东西再也止不住心中的悲伤。

这是一个被高温变得扭曲融化的人形，之所以没有变成灰烬是因为它只剩下了动力甲的金属部分。

即使陶钢表面已经几乎没有了宝石般的红色油漆镀层，绝大部分标识也被融毁，但阿里曼依然认得出这件动力甲的主人——埃库·安南，千子军团大图书馆的守护者，黑鸦学派最出色的典籍讲师，也是他的一位老朋友，如今曝尸于此，躺在他曾经愿意付出生命守护的典籍化作的灰烬之间。

“安息吧，埃库·安南……你遵守了你的誓言……”

阿里曼的双眼悲痛地从被毁坏的胸甲上那道穿透心脏的致命伤口上移开——显然死者生前也遭遇了与他相似的坍塌事故，一根折断的尖锐钢筋如命运之矛般刺穿了死者的心脏——可随后细细的查看立即让他暴怒不已。

虽然致命伤是胸甲上的穿刺裂口，但死者业已不存的头颅是被人砍下的，烤得焦脆发黄的残留颈椎上的完整平面依然向他展示着敌人在埃库·安南可能已经死亡也可能还活着的时候砍下了他的头，甚至——阿里曼头晕目眩地意识到，埃库·安南的两枚基因种子位置的装甲上都没有药剂师切割锯的痕迹！也就是说战场情况甚至不容许近在咫尺的医疗金字塔派出药剂师带走他兄弟最后的宝贵遗产！

当时的战况已经酷烈紧迫到了这样的地步吗？！这可是普罗斯佩罗上的提兹卡城内！学派金字塔内

！难道星系防御舰队、轨道防御平台和一切的设施都瞎了、哑了、瘫痪了不成？！竟让那无名的敌人直接冲进了军团母星的心脏？！这又是何等凶狠强大的敌人？！他们可不是凡人军队！他们是阿斯塔特！阿斯塔特之中最为强大的千子军团！难道是什么他不知道的可怕异形针对帝国的一次恶毒而凶险的入侵？！

猎鹰们呢？！那个总是脾气火爆的弗西斯·塔卡呢？！一直以来负责防守普罗斯佩罗的菲尔·托伦呢？！他们的力场盾在哪里？！他们是怎么让敌人冲进城里来造成这样的建筑损毁程度的？！火凤们呢？！卡洛费斯与奥拉·麦格玛呢？！天枭呢？亮羽呢？还有他自己的黑鸦呢？！他们难道都陨落了吗？！

还有……还有原体……原体难道也……？

阿里曼悲愤莫名，几乎想要仰天大叫，他抓紧法杖，搜肠刮肚地召唤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无形之力，同时通过心灵召唤着他那光辉的守护精灵埃特皮奥。

但一片空荡，一片虚无，没有任何力量，也没有任何生活在浩瀚洋中的生物响应他的召唤，他的力量就像凭空消失了。

他的喊叫只在瑟瑟寒风中留下了片刻回音，接着便在风中消散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当他失掉了自己曾经引以为傲、与众不同的力量，他所能拥有的只有手中握紧的灰烬与武器。

在他喊哑了喉咙之后，他终于沉静下来。

为埃库·安南的死亡哀悼了片刻，随后用灰烬重新埋葬了这位老友，接着他开始在这片曾经无比熟悉的废墟上跋涉。

他驻足在曾经波光粼粼的金字塔前的水池畔，看到其中堆满了朽烂枯骨与泡去了文字的纸张碎片；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已经从原本火凤金字塔前的纪念位置上穿过了整个城市最终倒地的顶点之犬的巨大残骸，同时一股明悟涌上心头，他为卡洛费斯做了简单的哀悼；他停留在曾经原体栖居的佛泰普金字塔前，这儿被毁灭得最为严重，他甚至能嗅到不知多久前从浩瀚洋崩溃的堤坝中流到这里来的可怖能量水流残留的气味，同时意识到，这里可能就是残留的提兹卡居民与军团战士们最后的葬身之地。

他奋力、绝望地打开金字塔残破的青铜大门，其后空空荡荡，只有一片粉碎后被焚烧的虚无。

阿里曼不知道自己游荡了多久，他的心情已经从一开始无比激烈的愤怒、悲伤、痛苦转变为一种受到过多刺激后麻木的状态。但他依旧没有在提兹卡的废墟中再遇到第二个活人，甚至连活着的生物都没有。他曾经所熟悉、所生活过的这座城市现在只剩下碎掉的雕像、铺满街道的腐朽书页、从所有美丽的六座金字塔坍塌的外墙上碎裂并散落了大半个城市的水晶玻璃碎片。

莹莹烁烁，宛如一千点鬼火与一千只眼睛，从一千个角度注视着孤身一人的他。

为什么会这样？！还有其他人呢？！原体呢？！为什么只剩他一个人，如今失去了所有天赋的力量，在这片废墟上如孤魂野鬼般游荡？！难道他就是千子军团最后的遗孤，仅有的回响了吗？！而现在这样的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即使想要复仇，阿里曼无比悲哀而愤怒地发现，缺少了预言的指引与拨开迷雾的力量，他甚至不知道要向谁复仇。

而普罗斯佩罗应当已经被废弃或是隔绝，因为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东西能让他离开这座业已陷入死寂的星球。

突然，他的战靴踢到了灰烬中埋藏的什么东西。

他弯下腰，伸手拨开灰烬。

那是一个银色的东西，仿佛是银币。

他捡起银币放到眼前端详。

上面是一个狼头与一个新月，但，不是影月苍狼的。

图案中间被利刃划开了一道尖锐的口子。

阿里曼若有所感地顺着银币上这道口子的指示方向看去。

他的眼前是秘眼广场。

一条自然坍塌的道路正通往下方。

“反光洞穴……”

他的嘴唇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