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长江上的摩西

云雾缭绕般的升腾水汽里，言灵绚烂的光芒与龙类的吼叫声骤然消失，整片水域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连水浪声都像是被某种伟力抹去。

原本越接近越热的周围环境温度也在缓缓下降，就连周围的雾气也在烈日之下慢慢散去。这让驾驶着救生艇的亚纪和零脑海中都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

“难道路明非和那条龙（参孙）之间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两个人都看不见雾气深处的情况究竟如何。亚纪忽然有些不耐烦的踩了踩一直放在油门上的脚，油门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她推到了最大的位置。

零用余光淡淡地打量了一眼亚纪脸上的表情之后，就马上不动声色的收回。她并非是不担心路明非的安危……尽管照理来说，即便没有她们的帮助，老板肯定也不会让路明非出任何意外的。但是老板会不会出手，跟她会不会担心路明非的安危也是两件事情。

只是从登上救生艇之后，零她就一直在释放了“蛇”探查路明非那边的情况。

“蛇”撞上“海垣”的领域之后就会自行被驱散消失，因此她探知不了路明非的具体情况，但是那些回来的“蛇”却给她带回来了另一个消息，那就是参孙似乎正在往青铜城的方向逃离。

这也是她脸上，没有表现出亚纪那样的关心则乱的表情的原因。

可这一点很奇怪，参孙并不是怯弱的战士。参孙是诺顿最忠诚、最信任，同时也是最暴虐的臣子，与暴虐的白帝秉性相投，他陪伴过诺顿走过无数场战争，甚至参与过四大君主之间的战役。即便直面龙王，参孙也从来不会心生怯意。

但是在和路明非的短暂交锋之后，参孙居然就放弃了对路明非和其他人的追击，选择了主动撤退了？

零从这一异常的情况中嗅到一丝不对劲的气味。

是青铜城的尼伯龙根那边出现了什么异常的情况……还是说参孙是佯装不敌，假意撤退，实际是想要诱路明非继续深入？

路明非也从参孙的撤逃中感觉到了某种异样。

因为，参孙的逃跑速度……实在是快的有些异常。

在路明非的视野之中，那具庞大的金属躯体正以极快的速度游向青铜城所在的位置，肉眼预估的话速度已经超过了每小时50节。很难想象那具看似巨大且笨拙的躯体居然能有着这样的灵活度和敏捷度。

这个速度甚至已经超越了几乎所有核动力潜艇的速度。现代化的科技在龙类与生俱来的天赋面前居然显得有些不堪一击。

只不过更令人震惊的大概是，即便参孙以超越几乎所有现代化军舰的速度在长江底下高速潜行，路明非却依然能够紧随其后，一人一龙之间始终保持着恒定的距离。

在逐渐熟练掌握了“海垣”之后，路明非发现“海垣”的言灵能力和“无尘之地”类似可却又有所不同。

如果说“无尘之地”是使用者的领域，那么“海垣”则更像是属于使用者的领地。

就像是源稚生的“王权”能在他的领地之内施加数倍重力的规则一样。“海垣”的否定领域内一切炼金元素的能力，便是它的规则。

而“无尘之地”只是单纯的拒绝，如果你比对手更强，那么对手便会听从你的拒绝意见；但如果你没有对手强，那么对方则会无视你的拒绝意见。

规则必须服从，而意见可以不听。这大概就是两者最大的不同。

就像现在这样，路明非甚至可以在自己的周身切开长江的水域，只让空气能进入自己的领地，让自己保持匀速快速在江水之中下坠。

对，他一直在沿着斜线方向下坠，甚至可以说是在乘着被分开的长江。就像是坐滑滑梯一般，在进行低阻力的斜线向下的匀加速直线运动。

这也是他能够一直不被参孙甩掉，甚至还在一点一点的缩短自己和参孙的距离的原因。仅仅是第二次使用，他就已经对“海垣”有了令人惊讶的掌控力。

言灵学，很神奇吧？

但是即便如此，面对越来越接近自己的路明非，参孙居然也一直没有主动发起攻击的意图。龙类是领地意识很强的物种，强到即便是路明非无意间推开夏弥的房间门然后看见刚洗完澡的夏弥正光溜溜的在试衣镜前换衣服，也会被夏弥“嗷呜”着扑过来咬一口。

参孙这么着急撤退……

路明非的视线从眼前的金属巨龙身上移开，缓缓抬起眼睛，看向更远处的青铜城。

在“海垣”的言灵效果之下。炼金世界的画面在他的眼睛里被清晰展露，一水一火一草一木，只要他想，都能够瞬间被拆解成炼金的符号，就像是他一夜之间就得到了炼金术之神赫尔墨斯的眷顾一般。

远处的青铜城，以及环绕在青铜城周围正在缓缓刻画的，构建尼伯龙根的炼金矩阵，也在路明非的眼瞳中纤毫毕现。

整座青铜城正在缓缓显露真容，长江竟出现了违背物理法则的逆流奇观，江水在水底被无形之力托举成悬空瀑布，然后又在下落的途中重新和江水合并，暴露出水下数百米处那具堪称神迹的超级机关。

锈迹斑斑的青铜表面坚硬冷冽，像是正在舒张筋骨的金属生命体，墙垣无边无际，没有人知道这座传说中的白帝城到底有多大，即便是路明非曾经在青铜城内和诺诺一起生死逃亡过，他也无法预估。他只知道以自己的极目远眺过去，青铜城的外墙居然还看不见边。

他甚至能够看见尼伯龙根的炼金矩阵的实体，那是一个没有画满的圆环。与其说青铜城正在从炼金矩阵中逐渐探出，不如说炼金矩阵本身正环绕在青铜城的四周逐渐倒退，将原本藏匿在其中的青铜城逐渐释放出来。

随着释放的动作，圆环没有连接的缺口处，繁复的花纹也正在生长耦合，花纹生长间洒落带着黄金的威严。

何等……壮观的场景。

要是夏绿蒂知道了他现在眼睛里能看到怎样的画卷，大概会羡慕的不行吧。

路明非心想，能看见炼金的世界，这简直是每一位炼金术士都梦寐以求的能力。

只是能够感知到炼金世界的这一能力，本身也只是“言灵·海垣”的能力副产物，只有在使用“海垣”的时候，他才能够看到眼前的画面。可是“海垣”本身的效果又是否定领域内的一切炼金领域。

因此路明非即便掌握着这种连夏绿蒂和守夜人都羡慕的炼金视觉，但是他也没办法学习炼金术。那些炼金的玩意估计靠近路明非的一瞬间就会被切开湮灭。

只不过现在似乎也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既然他能够看见环绕在青铜城周围的尼伯龙根的炼金领域，是不是也意味着，“海垣”确实有能切开它的能力？

路明非也不知道他现在想要阻止青铜城提前问世的行为，究竟是正确还是错误。二周目跟一周目似乎也还有些不一样了。

如果是一周目时期，路鸣泽一定会在他每次遇到重大决策事项之前跳出来，把他往正确的方向——或者说未必正确，只是路鸣泽想要的方向——推一把。

而二周目的现在，很多选项都是路明非自己在选择。

不过路明非也并没有犹豫，人总是要为自己的犹豫支付点什么代价，但是路明非现在已经不是个孤家寡人了，男人有了家世之后多多少少会变得小气，他现在是个小气鬼，不想再支付任何代价。

和青铜城相距已经不到300米了，路明非正在尝试展开“海垣”的领域。这时候前方的水流却产生忽然紊乱，是一直游在前方的参孙忽然扭动龙躯转过身来！

龙嘶吼狂奔，金属的鳞片如同刀刃般舒展。祂在愤怒，之前祂对待曼斯的态度只是猎食者的戏谑，对待路明非只是警惕，但是这一次参孙却是真正的进入了暴怒状态。

这也印证了路明非的猜测，参孙之所以仓皇撤离，并不是因为在和他的对峙中产生了恐惧，祂似乎只是单纯的因为某些原因想要快速返回到青铜城。

而在察觉到路明非似乎是想要阻止尼伯龙根最后的进度之后，参孙便立刻转身再次向路明非发起了进攻。

黑色龙躯切割江水向路明非奔来。参孙改变了祂的战术！祂察觉到了自己所掌握的那些言灵无论使用其中哪一个都会被路明非取消。于是干脆放弃了使用言灵，而是选择了龙类最古老和最纯粹的方式和路明非进行战斗。

祂打算用龙躯绞杀路明非！

参孙的鳞片似乎是以某种流体力学的形态舒展，像是利刃般切开了江水，巨大的龙躯在高阻力的水体中爆发出了无法想象的速度。

但路明非自己就是利刃。“海垣”切开江流带着他快速移动。仅仅凭借人类的身体就达到了参孙龙躯全速游动的速度。

江水暴流！甚至连江面上都能看见一个巨大的漩涡在不停的旋转扩大！连亚纪和零驾驶的救生艇都差点被这道漩涡给吸了进去，亚纪一脚将油门踩到最底下，引擎在全速运行中才终于摆脱了那股令人恐怖的吸力。

点燃黄金瞳的两个人在同一时间观察到了江底的情况。一人一龙在长江的湍流中拉锯，超过60节的游速将周围的游鱼和浮土都卷入了这个巨大的漩涡当中。

极限的速度中路明非并没有被拉近距离，但是他却正在被参孙一点一点的包围！这是来自于龙躯的优势！

尽管路明非的速度并没有比参孙慢，但是拥有数十米长龙躯的参孙却始终比路明非覆盖了更多的进攻范围！就像是古老的贪吃蛇游戏，在同样大小的屏幕里，越长的贪吃蛇就能占据更大的屏幕空间。

祂攻击路明非就像一条巨大的眼镜王蛇在捕猎一只兔子，在追逐的过程中用庞大的身躯一点点将路明非包围，最终凭借巨大躯体围成的包围网将路明非的逃跑空间蚕食。

祂终于把路明非包裹进了巨大的龙躯之中了！

参孙像一条蛇绞杀猎物般将路明非收紧在巨大的龙躯里！祂的龙瞳里映出嗜血的暴戾，祂开始仰头狂嘶，像是因为终于在这场追猎战中猎杀到路明非而产生兴奋的吼叫。祂展开如刀片的龙鳞会像绞肉机一般将路明非撕碎！连江面都因吼叫的音爆而产生震颤。

“路明非！”

在江面上看见这一幕的亚纪心脏瞬间收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揪了起来，顾不得在这音爆声中捂住耳朵。

而零甚至已经从座位上站起身，准备不携带氧气罐就跳进湍急的江流之中。

但是想象中血花在水底下绽开的画面却没有出现。反而是江水开始掀起了巨大的波浪，像是整条长江都在因为什么而不安！

而参孙的龙瞳骤然紧缩！

紧接着，亚纪和零……不对，包括“摩尼亚赫号”上紧盯着监控器画面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今生难忘的一幕。

江水……被分开了。

数以亿吨计的江水在绝对规则下裂开整齐的切面，从江面一只绵延到数百米以下的江底。那些被切开的江水就这么简单地向两侧排齐。

路明非悬浮在江水的中央，黄金瞳燃烧得像是要熔毁虹膜。

两边被抬升的水墙都掀起了惊天的波浪，上游奔腾的江水与下游回涌的浪潮在空气中相撞，但是中间的空气墙就像是不可逾越的规则，任凭你惊涛骇浪水势滔天，但是却始终无法合拢在一起。

被分割的水幕内侧横截面就这么相安无事的展示着长江的生态。一只沉在江底的孤独的乌龟不知所措的在干涸的江床上爬行着，左看看，右看看，似乎也在奇怪自己这是到哪儿来了。

“这才是‘海垣’的真正力量？”

亚纪震撼的捂住了嘴，“恍如摩西分海般的神迹……”

就在那只乌龟想接着向前爬的时候，一条……或者说两具半条巨大的金属躯体从天而降，重重的砸垣在它的正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