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捷径·黑暗·恐惧

“像我这样的敌人，无法察觉到也是难免的。”

赶时间一般，她挥手唤出数条青色的魔力光带，将毛芙伦捆绑飘至一旁的半空中放置，粉发的女士如此自言自语道。

她身姿秀丽，腰若束素，笑颜如花绽，一身居家的粉白短袖与牛仔短裤掩盖不住她超然的气质，俨然如一朵绽放的青莲。

碧色的双瞳中浸润着暗淡的紫色，柔和的眉眼也因此多出了几分压迫感，樱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只有一束鬓发在耳畔束成麻花辫从胸侧垂下。

以她的样貌，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应该第一时间成为他人视线的焦点，绝不会被人忽视。

但现在屋内两位有着过人感知的少女，却都没有意识到第三人的存在，仍在继续她们之间的对话。

坐在沙发上的未来神情有些忐忑，紫色的眼眸中有着希冀的神情，“理子，你觉得这样的我，能绘制出自己的人生图卷吗？”

明明才是认识不久，却已经能够像这样彼此间坦诚相待，紫发的魔法使也少有地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如果说这种藏在心底的隐秘的情绪，像是青春期男生藏在床底下的H书，那么她们现在就成为了能够彼此分享珍藏的“特别的存在”……

在一起深入了虫惑魔女的结界、并且建立起彼此教授魔法的关系后，她们间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很多。

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一起同过房，少女间如此的战友情，确实是坚实非常。

明白她正处于魔法使起步阶段的迷茫中，理子也不吝于给予自己的友人指引——

就像是她曾经接受过自己的姐姐的帮助那般，紫发的少女伸出手来，轻轻地放在了未来的手背上，低声道：

“无论何时都不曾迷茫的人始终是少数，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才是大多数人的常态。”

回忆起当时自己是如何摆脱这样的困境，她犹豫了片刻，随即定下心来，“本来人生图卷这种东西，是只有魔法使到了红宝石阶级、决定向钻石阶前进的时候才会考虑的东西，但考虑到未来你的情况，也确实无法走正常的路子。”

“『捷径』……是存在的！”

她声音抬高后又忽然一转，变得低沉而充满警示，“只是正常人无法接触，更无法使用，而且非常危险。”

但未来却猛地抬起头来，双眼一亮，已然知晓了她这句话下隐藏的意思。

天才无论什么时候都有着特权，过去的理子曾面对与现在的未来相同的困扰，最终她也是通过了这条“绕远路的捷径”才能够完成自己的人生图卷。

而她愿意在这种时候开口，也就意味着她的警告也仅仅只是警告，是为了友人不至于轻视而加诸的提醒，而非是她想要隐瞒这危险的捷径的理由。

正因为明白那是段何等艰辛的过程，才相信成为自己挚友的她能够战而胜之。

见到未来已经满是期待的表情，理子也没有卖关子的打算，而是沉声道：“在魔法学院，有四条前代某位魔法使留下来的记忆体，其中各自蕴含了超乎寻常的力量，我当初就是借助了其中之一……”

但是客房内温润的灯光忽然在此时闪烁了一下。

从过道和床边吹进屋内的清风，悄然间停顿，仿佛有难以言喻的无形之物充塞了整个空间。

“到这里就差不多得了。”

一直在一旁听两位少女聊得畅快的粉发女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她面上的温柔笑容依旧，但身体周围不知不觉间，却变得像是接触不良的老电视画面。大片意义不明的模糊区域环绕在她的身体边缘，加上无声无觉中从她身后渲染出来的黑暗的映照，就连母性的微笑本身也带上了让人窒息的异样氛围。

窈窕的身形消融在晕染开来的黑暗中。

随即就像是标准的鬼片展开一样，“咔哒”一声轻响奏起。

——客房的光亮就这么陡然熄灭。

原本在各种电器的运转声中显得无比温馨的室内，突兀至极地转为了让人汗毛倒竖的死寂。

就算再怎么无法察觉敌人的存在，这般直白的变故也足够让正在对谈的二人体会到『异常』的临近。

对话被异变中断，十五岁的少女以及十四岁的魔法使几乎在第一时间从沙发上跳起，同步地摆出了战斗姿态！

‘发生什么了？！’

原本自己所熟悉的客房转眼间就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所吞没，还在等待友人的回答的未来瞪大了双眼，头一次为这自己无从感应的危险而感到惊慌。

无论是天花板上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水晶吊灯，还是自己身下的柔软沙发，包括那些在屋内活动的小黄鸡们，全都已经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那种消失给她的感觉并非是被什么东西破坏了，而像是有浓厚的墨水滴落在了一张色彩丰富的油画上，强行将所有的颜色全部都染上了统一的黑，再不见原本模样。

此刻，唯有吞没一切的黑暗笼罩着两人。

上下左右失去了意义，原本的方向感错乱得一塌糊涂，若非有在第一时间呼唤出魔力制造出微光，她就连自己都无法看到。

就像是这里从来都不曾有过黑暗以外的事物一样，这宁静、幽邃，隐藏着前所未有的大恐怖的无尽之暗，只在弹指的刹那就彻底地颠覆了少女对世界的认知，让她就连呼唤虚无之女都迟缓了半拍。

役使幻形屹立在身旁，她下意识地向着身旁看去，就看到同样也是严阵以待的友人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她不禁感同身受般地咬紧了牙关，樱色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像是要忍耐住那几乎要从心头喷薄而出的慌乱，在心底喃喃自语道：

「理子她……这是在……恐惧？」

“这……这也是……魔女的结界……”

声音隐隐地颤抖着，白净的面庞显得格外地苍白，紫发的魔法使用力地捏着手中的魔导铳，指尖发白也浑然不觉，“但这怎么可能？！”

在人间界，没有烙印，没有仪式，更是身处已经被改变过尺度的空间之中，凭什么能出现这种直接覆盖现实进行二次篡改的魔女结界？而且在展开之前，她们两个人甚至都没有察觉到丁点的异常！

那种事情，等闲的钻石阶位都做不到！

正是知晓这看似和关灯没什么区别的平淡景象下隐藏着多么可怕的本质，“优等生”的骄傲外壳一瞬间被击碎，理子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掌握着念话的魔法。

一直在心中以保护者与老师的身份自居，她第一时间便焦急地望向了自己的友人。

努力地迈开不知为何颤抖得难以自控的双腿，紫发的魔法使大声喊道：

“未来，快来我这边……”

【知————！】

一声清脆凄婉的寒蝉鸣声，悠然地在这片黑暗中响起。

无论是正在向着未来跑去的理子，还是看着向着自己靠近的理子的未来；

被那如同直接注入骨髓的恐惧侵袭下的两位少女，此刻在近乎时间停止般的瞬间里，都在同一时刻、以相同的视角、在眼角的余光中清楚地见到了。

——这片黑暗的『最中心』。

那是全身都被苍白色的不规则骨质装甲所覆盖、瘦削扭曲的身躯各处关节伸展出枝杈般的尖锐骨刺的人型，遍布青紫色花纹的漆黑皮肤上，一道道开合大嘴般的裂纹深处时刻流淌着令人惊怖的不详血光。

它的所在之处就是中心，无从辩驳的绝对存在。

有着狰狞的青色髑髅鬼面的噩梦主人在凄厉的蝉鸣伴奏中，以这覆盖所有一切的黑暗作为披风，向着她们的方向迈动了脚步。

被更加浸入血脉的恐惧所捕获，甚至无法挪动视线，未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从无暇的至暗最深处显现身形的苍白骑士伸出一根狭长扭曲的骨指，向着她们的方向轻轻地点出。

随后，未来便感受到了一股从前方喷溅而来的温热，染上了自己的面庞。

理子未完的喊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