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天价雪片，资本的嗅觉

伦敦。周一。上午十点十五分。

兰厄姆酒店。波特兰广场北侧。曼联在伦敦的商务合作酒店。大堂的地面是维多利亚时期的黑白棋盘格大理石，走上去鞋跟的声音很脆。前台后面的墙上挂著一幅油画，画框镀金，画面内容是一匹马。

五楼。套房。

窗帘拉了一半。十二月的伦敦阳光从拉开的那一半缝隙里挤进来，角度很低，只照到了茶几的一角。茶几上放著三样东西。

一杯温开水。半满。杯壁外侧有一层细密的水雾，温度大约在四十度左右。

一张a4纸。打印的。上面是一份精确到分钟的作息时间表。六点起床。六点十五分拉伸。六点四十分力量训练。八点三十分早餐。九点四十五分战术课。十一点对抗训练。下午一点午休。两点三十分恢复训练。四点技术加练。六点晚餐。七点录像分析。九点三十分就寝。每一个时间节点后面都打了勾。用黑色签字笔。笔迹很重。

一条白色毛巾。湿的。搭在右腿膝盖上。冰敷。膝盖骨的外侧有一处昨天比赛留下的擦伤，结了一层薄痂，冰水从毛巾里渗出来，沿着小腿往下淌。

顾渊坐在沙发上。浴袍。白色。酒店的。领口松著，锁骨上方那两处新旧叠加的淤青露著。左边那块黄了，在褪。右边那块紫的，昨天安东的肘留的。

门响了。三下。节奏急。

门开了。

。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这个葡萄牙人在经纪人行业里的段位和弗格森在教练界的段位属于同一个品种——顶的。但此刻他的头发不太整齐。额前有两缕是散的。出门太急没梳。

他右手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左手夹着两部手机。两部都灭著屏。

“关机了。”门德斯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声音里有一种跑了八百米之后才会出现的气息分布。“两部都关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打进来四十七个电话。我数了。四十七个。”

顾渊端起温开水喝了一口。放下。

门德斯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个文件袋。一个白的。一个黑的。白的上面印着三条斜杠的标志。黑的上面印着一个勾。

阿迪达斯。耐克。

两个文件袋并排放在茶几上。门德斯把那杯温开水往旁边挪了三厘米，给文件袋腾地方。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缩了一下——水的温度比他预期的高。

“两份。”门德斯站着。没坐。两只手撑在茶几边缘。身体前倾。“阿迪达斯昨天比赛结束两小时之内发过来的。耐克晚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两家的区域总裁都给我打了私人电话。不是助理打的。是本人。”

顾渊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两个文件袋。视线停了不到一秒。收回来。

门德斯的嘴没停。

“阿迪达斯的报价——”他伸手拍了一下白色文件袋，“五年。基础赞助费每年一百二十万英镑。进球奖金单独算。金靴加成单独算。如果拿到年度最佳球员，追加三百万一次性签约费。”

他又拍了一下黑色文件袋。

“耐克。四年。每年一百五十万。专属签名球鞋开发权。全球广告拍摄权。亚太区代言优先权。附加条款里写了——如果两年内入选fifa年度最佳阵容，基础赞助费翻倍。”

门德斯直起腰。两只手在身前合了一下。十根手指交叉。指关节捏得发白。

“你知道这两份合同加起来值多少吗？”

顾渊没回答。

“够在马德里买一个街区。”门德斯说。嗓音往上走了半个调。“一个街区。你才踢了三个月英超。三个月。c罗踢了两年才拿到第一份像样的个人赞助。贝克汉姆当年——”

“合同拿来。”

门德斯的嘴合上了。他看了顾渊一眼。然后把白色文件袋推过去。

顾渊没拆封皮。他把文件袋翻过来。封皮背面贴著一张标签。标签上手写着一个数字——总合同金额。七位数。英镑。

他没看那个数字。

手指捏住文件袋的封口。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一叠。大约三十页。装订齐整。封面是阿迪达斯的logo和一行德语。他翻过封面。翻过第一页的合同摘要。翻过第二页的赞助条款框架。翻过第三页的肖像权分配。

第四页。附件a。商业活动条款。

顾渊的手指停了。

他把文件平放在膝盖上的冰敷毛巾旁边。低头看。

第四页第三条。黑体字。

“乙方（球员）每赛季须出席由甲方安排的商业推广活动不少于十场。活动地点包括但不限于欧洲、亚洲、北美洲主要城市。”

第四条。

“乙方每赛季须参加甲方组织的全球推广行程不少于三次，其中亚洲行程不少于两次。每次行程持续时间三至五个工作日。”

顾渊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作息时间表。六点起床到九点三十分就寝。中间每一分钟都有归属。每一分钟都指向同一个目标——下一场比赛。

十场商业活动。三次全球行程。亚洲行两次。每次三到五天。

加起来。一个赛季里至少有三十天不在训练场上。

三十天。

他往后靠了一下。后背贴上沙发靠垫。右手搭在膝盖上的冰敷毛巾上面，拇指按了一下膝盖外侧那处结痂的擦伤。

训练少一个小时，比赛场上就慢半步。少三十天——那不是慢半步的问题。那是把刀磨钝了还要上战场。

他拿起黑色文件袋。拆开。耐克的合同。翻到同样的位置。附件b。

“每赛季商业活动不少于八场。”

“全球推广行程不少于两次。”

“签名球鞋发布会：每赛季至少两场，地点由甲方指定。”

顾渊把两份合同叠在一起。整齐的。对齐了边角。然后推回茶几上。推到门德斯面前。

门德斯的眼皮跳了一下。

“条款可以谈——”

“叫他们主管过来见我。”

门德斯的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了一下。

“什么？”

“阿迪达斯和耐克。”顾渊端起温开水。喝了一口。放下。“叫他们负责签约的最高决策人过来。当面谈。”

门德斯的右手从茶几边缘滑下来了。身体直起来的幅度大了一点。后退了半步。不是有意的。是处理信息的时候身体自动切换了重心。

“你——”他清了一下嗓子。“你让两家全球运动品牌的高层，飞到伦敦，来见一个踢了三个月英超的球员？”

顾渊看着他。没重复。

门德斯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反射。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被推回来的两份合同。白的和黑的。一百二十万和一百五十万。两家公司的区域总裁亲自打过来的电话。四十七个未接来电。

他掏出手机。右手那部。开了机。屏幕亮的瞬间，通知栏从顶部往下滚了整整三屏。

门德斯擦了一把额头。不是热。十二月伦敦的暖气开到最大也不至于出汗。他擦掉的是别的东西。

“我打电话。”他转身。走向窗户那边。脚步在第三步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他们会问理由。我怎么说？”

顾渊把膝盖上的冰敷毛巾翻了一面。凉的那面贴上皮肤。

“就说条款不合适。要改。改的幅度他们下面的人做不了主。”

门德斯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过身。开始拨号。

套房里安静了。只有门德斯在窗户边用葡萄牙语和英语交替跟电话那头讲话的声音。语速快。音量控制着。但从他不断更换手机的频率来看，两边都炸了。

顾渊低头。视线落在作息时间表上。

四点。技术加练。

他拿起笔。在四点那一栏的旁边加了一行字。

“禁区内背身拿球。重复五十次。”

笔放下。

系统面板在视野底层亮了一行灰字。不闪。

【商业合同谈判——非系统任务范畴。不予评价。】

【但宿主的时间分配优先顺序判断：正确。】

【提示：一月转会窗倒计时：5天。卡灵顿训练基地有一个人在等你回去。】

【她带了新的营养餐配方。

窗外。伦敦的天空灰著。波特兰广场上的行人裹着围巾低头走路。门德斯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语调从急切变成了沉稳——电话那头应该是答应了什么。

顾渊没有听。他在看自己膝盖上那处结了痂的擦伤。薄痂的边缘有一圈新生的粉色皮肤。在长。

他把冰敷毛巾重新盖上去。

门德斯挂了电话。走回来。站在茶几对面。手机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阿迪达斯欧洲区总裁，后天从德国飞过来。”

停了一秒。

“耐克全球足球事业部副总裁，明天从波特兰飞。”

门德斯把手机塞进胸袋。看着顾渊。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做了十五年经纪人，手底下签过的球星两只手数不完。没有一个人在拿到第一份大额赞助合同的时候，连封皮上的数字都不看。

“你到底想要什么？”门德斯问。

顾渊站起来了。冰敷毛巾从膝盖上滑下来，落在地毯上。湿的那面朝上。

“时间。”

他走向卧室方向。走了三步。停了。没回头。

“告诉他们。活动场次砍一半。亚洲行取消。所有商业活动不得安排在赛季期间的训练日和比赛日前后四十八小时内。”

门德斯的嘴型定格了两秒。

“这等于把合同金额砍掉百分之四十——”

“那是他们的问题。”

卧室的门关上了。

门德斯站在套房的客厅里。一个人。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两份价值七位数的合同、一杯半满的温开水、一张精确到分钟的作息表。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作息表。

每一个时间格后面都打了勾。

葡萄牙人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额前散著的那两缕头发。往后抿了抿。没抿住。又散下来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三秒。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那头的声音带着苏格兰口音。浓的。

“弗格森先生，是我，门德斯。关于顾的商业合同，我需要——”

“他说什么了？”

门德斯愣了一下。“他说让品牌的主管亲自过来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乐。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让他们来。那小子知道自己值多少。”

电话挂了。

门德斯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时长：十四秒。

他又擦了一把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