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交心

脱下外套，挂到床角，薇薇波奇以一个比较规矩的姿势坐在雷野身边，

双手按在自己的大腿上，手指很是不安地动来动去，在大腿肉肉上按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嘴里哼唧着发出欲言又止的声响。

这样安静地坐了一阵子，她放弃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我就不对你藏着掖着的了，你要是你觉得这些都算不上正常人的话，那其实我也算不上是什么正常人哦。”

“果然，”雷野起身，向薇薇波奇鞠躬，“那么感谢我们在希尔流斯的相遇，我会永远记得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跑路了，我们有缘再见。”

“什么啊！！我就是看出你快要绷不住了才对你这么殷勤的耶，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你该说这种话么你！？倒是顾虑一下挂件的感受哇，你走了我怎么办，要我又睡桥洞当乞丐吗，我不想回到那种日子了啦...”

“你居然还知道自己是挂件的吗。”

“废话，以前有钱有颜有名望所以才是圣女，现在不仅穷困潦倒还被各个小队拉黑所以没有你带我赚钱就只能干点黑活或者当乞丐啊，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的话恐怕在更早之前我就死翘了。”

她的身体佝偻起来，神情落寞，“至于这张脸，对于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的女孩来说，可能算不上什么礼物呢。”

那副难过又软弱的姿态立刻让雷野产生了怜悯的情绪，下意识就在思考该怎么安慰她，但同时雷野也心头一动。

说起来这货虽然离谱，但其实有很多地方能呼应到洛娅的既视感。

像是在落魄的雨季相遇，捡到，救人，组队，又像是同样顶尖的外貌同样顶尖的在某个领域的实力，不同的是，在洛娅最落魄的那段时间，她从来没有失去过自己的精致和优雅，永远展示着自己最美丽的一面，像是一朵不愿意凋落，死也要盛放着死的妖花，坦白说因为她这么搞才引得奴隶商人一直盯着她下手，而薇薇波奇恰恰相反，这货像是在大粪坑盛放的一朵奇葩，就算你后来看出了她的美艳，也全无采摘的心情。

简单来说薇薇波奇是更现实的类型，所谓的自知之明，是很清楚自己拥有的东西，隐藏起会对自己不利的，充分利用自己擅长的，雷野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家伙其实相当聪明。

那么问题来了。

这么优秀的一位圣咏者，还是位稍微收拾一下就很漂亮的美人，甚至不仅有奈子还非常有脑子，到底是怎么被其他队伍拉黑的呢？

“所以你为什么没有队伍要？”

闻言薇薇波奇脸上的落魄瞬间消失，大惊失色。

像是在说‘我靠你怎么还在惦记这个事’。

妈个鸡又被她的表情给骗了...这货比自己还能演，变脸不掉豆的。

“我说了你都不一定信，你真的要听吗？”

“你说。”

好在薇薇波奇终于愿意讲述一些东西了。

雷野几乎不敢想象薇薇波奇的战绩会有多么惊世骇俗。

所以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听着薇薇波奇接下来的发言。

然而薇薇波奇表现得却比雷野想象得平静，娓娓道来的语气没有太多波澜，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首先是第一支小队，我记得那大概是五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的身份刚刚从大教堂的圣职者转变为公会的探索者，所以还很抢手，我有挑选的余裕，最后加入的是当时炽手可热的一支S级小队。”

“大概过了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我发现了正在和队伍里的女魔法师交往的队长与其他小队的女性出轨，我把这件事情报告给了女魔法师，由此引发了一系列的事件，最后的结局就是小队的崩坏。”

这...这有什么吗？

听前半段雷野还以为只是简单介绍一下背景，紧接着会有一段复杂的长篇大论，没想到只是这么草率的故事。

而在这个故事里，薇薇波奇没有任何错。

很明显是那支小队队长的德行问题。

这怎么就会惹得其他队伍也拒收薇薇波奇呢。

“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我加入到了另外一支A级小队。”

“半个月之后我发现了队伍里的战士出轨，然后去打小报告，当天晚上就被他揍了一顿然后踢出了那支小队。”

雷野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我加入到了另外一支B级小队。”

“半个月之后我发现了队伍里的女剑士出轨...”

“暂停一下暂停一下，”雷野绷不住了，“你是在讲笑话还是...”

“笑...笑话！？我可是在用相当沉重的心情讲述这段过去耶，你居然觉得我是在

讲笑话，好伤心...”

薇薇波奇泫然欲泣，那般摸样让人心生爱怜。

但雷野现在已经很清楚这个人非常会利用自己的外貌和表情来做表演了，所以只是叹着气摆摆手示意她继续讲。

“就这么过去了两年半，关于‘我’渐渐有了很不好的传闻，说是如果接纳了我进入到小队，恋爱对象就会出轨什么的，后来还衍生出很多其他的版本，像是我会利用美貌去勾引队伍里的男性啦，我手脚不干净会偷窃小队里珍贵的财产啦...”

勾引什么的雷野相信薇薇波奇不会这么做，偷东西还真不好说。

“你是不是在想一些很失礼的事情？”

“没有哦，请继续。”

“没什么可继续的，从那个时候开始，渐渐不再有队伍接纳我，我这个辅助职业单干的话几乎没有能接取的委托，就慢慢变成乞丐咯。”

“全女小队也不行？”

“逼事太多。”

“那全男小队呢？这也能让你逮到出轨我是不信的。”

“你是觉得全男小队就不会有情侣吧，但是很遗憾，他妈的有南通啊。”

“六六六，”雷野闻言直接鼓掌，“还有成都探索者，我们希尔流斯真的是太厉害了！”

“是啊，希尔流斯，太厉害了。”

两个人靠在一起，唉声叹气。

雷野猛然抬头。

不对。

“这么说来一直都不是你的问题啊，不正常的是别人才对，你哪里不正常了。”

薇薇波奇娇躯一震。

僵硬地扭动身体，在紧贴着肩膀这样的距离直视着雷野的眼眸。

她含情脉脉，“嘿，听着。”

雷野给了她小腹一拳，揍得薇薇波奇俯身在雷野怀里发出一阵阵干呕。

“你还给我整上这一套了，正经点！”

下一秒，腰间传来温暖的被压住的感觉。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姿势，薇薇波奇缓缓把身体探过雷野的腋下，胸部顶在雷野的小腹，双臂却是拥抱在雷野腰间的，有点像是柔道高手准备使用投技。

这个姿势虽然奇怪，但好处是可以确保不会看到彼此的表情。

薇薇波奇的动作很慢很慢，她用了十秒左右的时间才完成这个拥抱，雷野能感受到如果自己表现出一点抗拒，薇薇波奇马上就会打着哈哈又坐起来，所以他一动未动，直到听到薇薇波奇的低语。

“既然你想要听正经的，那...就让我先正儿八经地向你道声谢吧。”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前段时间算是我最自暴自弃的一段日子了，差不多已经是在抱着‘就算死掉也无所谓’的心态过活，最大的愿望就是好好地吃一顿烤肉，那时的我已经处于彻底堕落的边缘了吧，然而就在某天夜晚，又一次偷东西吃然后被逮住拖出去的时候，我胡乱地啃了一口某位旅人桌面上的烤肉。”

“这当然是很糟糕的恶行，但那时我其实是没什么所谓的，只要能爽吃就好了，但你把那些被糟蹋了的肉又拿给我，就不太一样了，我突然想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在希尔流斯碰到这样的人，所以我鬼使神差地就留在那里等，等着你回来”

关于自暴自弃的那部分，雷野从教堂的治愈师那里得到确认了，因为薇薇波奇几乎没有照顾自己，她当时的身体已经堆积了相当多的问题。

雷野的身体放松了一点。

他知道薇薇波奇的演技很好，但此刻他愿意相信这是薇薇波奇的真情流露。

“一开始我没有抱什么好心思，因为感觉你像是个有钱人家出来体验冒险的公子哥，我本来是想着给你卖点好处，用当乞丐的经验把你这几天的体验拉满，等你什么时候厌倦了，我再从你那里捞一点好处，不过在你带我去教堂接受治疗之后我慢慢反应过来了，其实你应该就只是个普通的探索者对吧。”

“明明很普通，却是个可靠的好人，能给身边的人注入力量的那种好人，我现在就感觉已经被雷野先生灌满了，很想要像是新生一样忘掉过去，就从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小队重新开始。”

“所以，今天我看出你真的被这座城市吓到，有点慌张...再稍微坚持一下好不好？我还想继续和你一起组探索者小队，只要你愿意继续和我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做，拜托拜托～”

这几句就是真情流露掺杂着做作的演技了。

不过雷野还是很高兴，确实，正如薇薇波奇所说的那样，此前她的举手投足偶尔会给雷野一种不是很实在的感觉，在两个人最开始去地下迷宫的时候最明显，而短短几天之后的现在，这位便宜队友给他的感觉甚至比森之河的老队友更可靠些，两个人的磨合实际上算是非常快的。

薇

薇波奇觉得雷野是那种会带动着别人前进的类型，雷野也觉得薇薇波奇是那种被人带动着才能前进的类型，这么说来还真是蛮相配。

“然后，关于你一直在问的那个问题，”薇薇波奇不好意思地咕哝着，“就是因为我准备重新开始，所以才不愿意说的啊，但是雷野先生我向你保证，和你在一起我绝对会努力不发病，做一个正常人，这样可以吗？”

雷野把薇薇波奇从他腰间抬起来。

“好，看你这么坦诚，接下来我也会真心信任你。”

抓起她的手，轻轻握了握。

“但你先别露出那种诡计得逞一样的笑来，你说完了是吧，该我说了。”

“我在这座城市，可能只停留五个月。”

直视着薇薇波奇的双眼，雷野讲起自己的事情。

关于他在罗西王国的全支线流程简述，以及建设森之河那支S级小队的心路历程。

还有洛娅。

提起洛娅，雷野出乎自己意料地平静，尽管两个人根本没有开始过，但在他心里，已经和那位冷艳的精灵和平分手有一阵时日了。

不过雷野只说了自己被踢出了森之河，被问到他是怎么被踢出来的，雷野则没有说。

队友之间的坦诚也有限度，她有不想说的事情，雷野也有。

聪明的薇薇波奇当然没有追着询问这种细节，就只是对雷野的境遇愤愤不平。

“你的队友蛮傻逼的耶，以你能力的特殊性，被当作国宝也不意外啊，跑去和别人组队你的队友居然不知道感恩，而且以你的口才而言，平时肯定能帮其他人解决各种各样的小麻烦吧，那群人不捧你臭脚也就算了，还要把你踢出去，真是分不清大小王。”

“你这算是在捧我臭脚吗？”

“哪里哪里，我超——真心的耶，”薇薇波奇揶揄，她想了想，询问，“那我要是跟你走呢？”

“跟我走？”雷野一愣，“你是说跟我去罗西王国？”

“是呀是呀，”薇薇波奇双手在胸前比划成小爪子，张大眼睛像是在卖萌，“按你的说法雷野先生在那边好像很有钱？求收留求收留，我超好养活的哦。”

真的假的，认识了才几天，就要跟着一起去另一个国家冒险吗？

不...是因为知道‘五个月之后’这样的前提，薇薇波奇才会这样说的吧，到时候可以再做决定，但此时就说出这样的话，雷野确实会不受控制地对她的信任和好感上升一截。

那么。

“你要是不怕远走他乡的话，也不是不行...”

“好！”

薇薇波奇啪地把雷野的双手握住，像是要拍板定案似的。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去扯证？”

“扯证？！”

“对啊，然后再好好想想我们的小队该叫什么？”

原来是探索者公会的的队伍认证啊，雷野舒了口气。

所谓的队伍认证，其实和结婚证的性质也差不多了，没有这个证也可以组队，但就算组一辈子探索者小队，也只能算是野排队友，只有在公会办了这个手续，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固排。

然而就是这个证对雷野而言意义重大，雷野只愿意和真心认可的队友去扯这个证，到时候就真的会用‘组一辈子探索者小队’的精力来经营队伍的关系了。

薇薇波奇目前给他的感觉是还不错，但还不至于要他这么上心。

就在他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拒绝的这两秒之后。

薇薇波奇嬉笑着用手肘怼了怼她的腰腹。

“逗你的，你还真犹豫起来啦，搞得我好像什么沉重的女人一样。”

不管是不是开玩笑，雷野确实松了口气。

“谢谢。”

他轻声说。

“什么什么？谢我什么？”

“我今天确实被吓了一跳，只能说我对希尔流斯这座城市还是太不了解了，从今以后我会控制一下自己爱管闲事的毛病，不会随便去做什么支线了，谢谢你帮助我把心态平复过来，说起来以前一直是我在扮演这样的角色，今天却被别人做了心理疏导，真是丢人啊...”

“你照顾我，我照顾你，这是队友应该做的啊，谢什么谢，还有我倒是不觉得雷野先生的好心是什么‘毛病’哦，是这座城市不一般啦，不过有件事我得和你商量一下，你先前说过要去深一点的层级赚钱吧，我觉得...就咱们两个人，还是不太行。”

“你的意思是...招个新人？”

“就是这样，明天让我们的小队焕然一新吧，招个能打的狠人，然后做大做强，再创辉煌！”薇薇波奇眨眨眼，“放心吧老大，有我亲自审核，保证不会让奇怪的人加入到这支小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