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神殿深处的圣女

死寂。

这是克罗格对自己诞生的土地唯一的形容。

为了逃避死亡，他再次回归到了亡灵诞生的死寂子宫中。

这里没有太阳和月亮，甚至连一缕风都没有，大地铺满了白骨，满是灰尘陈腐的气味，但更多的还是亡灵。

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残缺的骸骨在灰黑的土地上拖着沉重的步伐，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疏疏落落的魂火。

克罗格拄着法杖从它们中间走过。

他比它们都高，亡灵在他脚旁只到他膝盖的位置。

他每走一步，便随意地抬起脚，将挡在面前的亡灵踢翻。

这些亡灵被踢倒後也不反抗，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直到他走过去很久，才会缓慢地爬起来，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穿过这片亡灵的荒原，来到了一处祭坛前。

祭坛由黑色的岩石铸成，表面刻满了已经快要辨认不清的古代纹路，纹路一圈一圈地盘旋着，像是在向某位古老的存在祷告。

克罗格在祭坛前停下，将法杖竖在身侧，张开白骨森森的双手，开始念咒。

随着他的念诵，祭坛表面的纹路开始亮起灰蓝色的光芒。

荒野上游荡的亡灵忽然停住，成千上万的魂火被从躯壳中抽出，如同无数只幽蓝色的萤火虫，向祭坛汇聚而来。

它们在祭坛上方凝聚，渐渐地，幻化出暗红色的长袍，如同被岩浆灼烧过的岩石般的皮肤，弯曲的山羊角。

玛门缓缓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後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克罗格身上。

「克罗格。」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你背叛了我。」

克罗格下颚微微张开，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别这麽说，只要我给你制作的命匣还在父神的神国内，你就是不死的。」

「而且要是我死了，可没有人能再给你举行仪式。」

玛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再多说什麽，迈步走下祭坛，漂浮着的身体落在地面上，与克罗格并肩向前方走去。

他们前方，是一座残破的神殿。

远远望去，这座神殿像是一头被时间吞噬了血肉的巨兽，只剩下一副巨大的骨骼，仍然倔强地撑着一片天空。

破碎的穹顶只剩下半边，残骸横七竖八地堆积在四周，每一块都大得足够让一辆马车从上面碾过。但即便是这样一座废墟，在走近它时，依然能感受到压迫感。

这些石柱高耸入云，台阶也是一样，每一级都高得需要一个成年人仰头才能望见顶面，仿佛这里曾经居住着巨物，它们每一次迈步都需要踏上这样的台阶。

玛门在心底感叹。

每一次来，这种感觉都不会改变。

人在踏进这样的建筑时，会不自觉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这是一种跨越了漫长时间依然没有消散的威压，仿佛这座神殿本身仍在呼吸，仍在注视着每一个踏足於它腹地的来客。

他们沿着那高得夸张的台阶一路向上，穿过坍塌的柱廊，走入了神殿最深处的大殿。

那座大殿的空间高得令人窒息，穹顶虽然已经残缺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一部分仍然高高在上。而真正让人感到震撼的，是坐在大殿深处巨大王座上的骸骨。

那是一尊巨人。

一尊庞大到几乎与大殿本身融为一体的巨人骸骨。

玛门不敢抬头直面那骸骨的面容。

亵渎是恶魔的本能。

在他的故乡，在充斥着杀戮与背叛的深渊，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亵渎行为。

砸碎教堂的祭坛、撕毁骑士团的圣旗、玷污圣者的骸骨，这些都是他曾经做过的家常便饭。但在这具骸骨面前，他不敢有任何亵渎的念头。

仿佛只要有一个不敬的念头升起，就会被那空洞的眼眶碾碎成童粉。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才缓缓开口：「外面情况怎麽样了？」

克罗格叹了口气：「外面都在传我们灰溜溜逃走的消息，格雷戈指责我们让他损失了一支军团。」玛门想说些什麽，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苦涩的低语：「谁也想不到，那位史莱姆皇帝这麽可怕。」「也许他都已经接近半神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心悸。

半神史莱姆。

这个组合光是用嘴说出来，都透着一股滑稽。

这简直像是矮人喝醉了酒，才会编造出的笑话。

而现在，这种荒诞的笑话正在变成事实。

他沉声道：「我们必须尽快完成仪式，不能再拖了，天知道这个帝国接下来还会做出什麽事来。」克罗格沉吟了片刻，魂火在空洞的眼眶中飘荡着，最终他开口道：「放弃图腾冰柱吧。」

玛门愕然转头：「放弃？」

「没错。」克罗格确认道，「只是缺失了冰霜的权柄，也能完成仪式。」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甚至可以用图腾冰柱作为诱饵。」

「虽然不知道那位史莱姆皇帝为什麽需要图腾冰柱，但这对我们来说不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吗？」玛门深深地看着他，试图穿透克罗格骨白色的颅骨，看穿他内心深处真正的盘算。

「你的底气在哪里？」

克罗格抬起头，望向神殿深处巨大的骸骨，魂火在眼眶中微微闪烁。

「除却父神之外，我们巨人还曾有几尊神明。」

「我的诞生与复苏是父神的意志，也是巨人留下的最後遗产，从理论上来说，我的位格与那些从神并无不同。」

他白骨的手指缓缓合拢，仿佛在虚空中握住什麽看不见的东西：「只需要收集到他们的权柄……半神之力，未必不能被我掌握在其中。」

「而巨人，终将归来，以亡者的身份重新屹立於大地之上。」

玛门颔首，提醒道：「别忘了那头阴影巨人，或许它可以给那位史莱姆皇帝造成些许麻烦。」「只需要我们稍微放出图腾冰柱的消息，那位史莱姆皇帝自然会主动去找它的麻烦。」

「我们也能完成与格雷戈的约定。」

姆都王宫。

午後的阳光温暖而慵懒，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声。

陈屿正蹲坐在橡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叠公文。

他其实不太想处理这些公务。

纸页上的那些字码像一排排蚂蚁似的趴在那里，怎麽看怎麽让人提不起兴趣。

他象徵性地用凝胶小手翻了一页，圆溜溜的小眼睛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又翻了回去。

坐在这样的午後，他似乎应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比如晒晒太阳，出去蹦挞两圈，或者看看开始返青的草甸上，有没有哪只小史莱姆迷了路。

但在他离开之前，银雀的声音先一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主人，有关於晨曦议会考察团的消息请查收一下。」

「考察团已经离开雾湾港，返回了南方。」

「不过这是明面上的行程，实际上还有几位法师逗留在帝国境内，看起来是在自行游历。」陈屿并没有太惊讶。

这些法师们对这个新兴的帝国感兴趣，想多看看，这很正常，他也乐见其成，让他们把这里的所见所闻带回南方去。

他知道那几位逗留的法师中，有一位似乎在帝国边境的橡木镇落了脚，还有一位兽人学者正在沿着商路东行，说是想看看东部的风景。

「让他们去吧。」陈屿摇了摇凝胶身体，「别打扰他们，你悄悄跟着就好，记录他们的行踪，汇报给我就行。」

「是，主人。」

银雀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翻阅情报，片刻後，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好消息。」

「帝国考察的报告已经送回到了晨曦议会，构造学派的大法师们也已经收到了这份报告。」陈屿的小眼睛亮了一下：「哦？」

「据萨缪尔大师传回的消息，正因为这份报告，构造学派的大法师态度比之前软了不少。」「虽然仍然没有答应亲自前来帝国，但已经松口允许学派的学生们前往帝国进行交流学习。」陈屿想了想，「也就是说如果顺利的话，应当会有不少法师留下来。」

他对胶达计划抱有很大的信心，只要这些学生亲自来到帝国，去到姆敦这座工业城市，他们便会知道什麽叫做魔法工程。

他的思绪被银雀的声音打断：「另外，铁砧大师已经抵达了铸山王国。」

「他到达铸山王国後，直接就去参加了南方矮人一年一度的麦酒节，扬言要拿个冠军回来。」陈屿，...….…」

铁砧这是有点公费私用的嫌疑啊。

不过这点资金帝国还是出得起的，就当给这位帝国元老一次公费旅游吧。

况且铁砧喝酒虽然偶尔误事，但一般情况下，还是很靠谱的。

或许这是他的计划呢。

说到这里，银雀便陷入了沉默，像是去处理其他事务去了。

陈屿也习惯

了她这种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乾脆利落。

要不是有银雀，这些繁杂的情报与公务处理起来就让姆头疼。

只是这次似乎有什麽重要消息，银雀突然又开口。

「主人，塞勒涅大贤者有消息传回来。」

「精灵的潜入计划有了进展，塞勒涅小姐在古树议会的神殿中，见到了被囚禁的伊瑟琳小姐。」伊瑟琳有消息了？

两天前。

银叶城，树根区。

圣橡的树干粗壮得直入云霄，树冠遮天蔽日，树根如同一道道蜿蜒的河流，在地下盘绕交错，树根区正是建立在树根上的宫殿群。

在古树议会等级森严的血脉制度下，树根区几乎只有高等精灵才能进入。

血统高贵的精灵们在这里议事，在这里修行，在这里接触圣橡的古老力量。

低等精灵则只能在银叶城树冠区的外围活动，更别提那些非精灵的外族了。

而树根区的中心，除了长老会议厅之外，最重要的便是那座最接近树心的神殿。

精灵牧师艾莉娅像往常一样，与同伴一同前往神殿送餐。

她端着一只银质托盘，盘上整齐地放着几碟精致的餐食。

里面有用森林蘑菇炖成的浓汤，烤鹿肉，一小碗用山地浆果酿成的甜酱，以及用蜂蜜和燕麦烤制的薄饼。

这些都是按伊瑟琳小姐的口味精心准备的，虽然她并不确定那位圣女对食物的口味有什麽要求。她走在长廊里，微微侧过头，看向与自己并肩同行的同伴，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她认识的那位赛琳，是一位活泼得有些过头的年轻牧师，平日里总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不是抱怨神殿的伙食，就是讲些她刚从某位游历者那里听来的奇闻趣事。

而今天，赛琳却沉默得有些反常。

也许是她今天心情不好吧。

艾莉娅在心里这样想着，没有多想。

她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忧愁地问道：「赛琳，前天送去的食物伊瑟琳小姐都没吃，难道是不喜欢吗？」赛琳平静地答道：「可能是心情不好吧。」

艾莉娅没有注意到同伴的声音与平时的细微差别，依然叹了口气：「也是……这辈子都要待在神殿里面，换谁也不会心情好吧。」

「希望她能稍微吃点东西，不然身体会垮掉的……」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她们已经走到了神殿的长廊尽头，前方镂刻着藤蔓纹路的橡木大门正在缓缓敞开，从门缝中透出温暖的光。

而就在艾莉娅身侧，「赛琳」打量着神殿的每一处细节。

她并不是赛琳。

塞勒涅感觉得到，陛下分身所拟态出的外皮正完美地贴合着她的身体，将自己映照成了精灵牧师的容貌。

她不得不感叹史莱姆拟态的好用。

赛琳的容貌、身形、乃至身上的气息，在凝胶的包裹下竟然能够分毫不差地复刻出来。

拟态的等级也相当高，她在精灵的城市中行走了这麽久，却没有被人看穿过一次。

自从半年前帝国开始了对古树议会的渗透计划後，她们一直努力地接近核心的树根区。

先是伪装成流浪的精灵，在银叶城的边缘地带落脚，然後一步步地通过游历者测试、信仰考验和家族关系，混入低层的神殿。

森林贤者会不断打探消息，不断更换伪装，小心翼翼地经营着每一个细节。

直到今天，终於等到了这个难得的机会一一进入圣橡神殿，面见被囚的伊瑟琳。

不过圣橡神殿是议会的核心，想要进入里面并没有那麽简单。

即使已经走到了长廊的尽头，周围依旧布满了精灵的视线，月光精灵卫队甚至每隔一分钟就会路过这里。

如此严密的防线，如果不是依靠陛下的凝胶，她恐怕还没走到这里，就已经被识破几十次了。不过至少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有惊无险。

她们穿过最後一道拱门，神殿的大门就在前方。

然而越是这种时候，意外就越容易发生。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艾莉娅忽然停下脚步，飞快地低下头，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洛瑟兰先生。」

塞勒涅内心微微一沉。

洛瑟兰。

这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了。

古树议会的传奇弓手，银誓骑士团的团长，正是他找到了伊瑟琳，并将她带回翡翠之冠的。同时他也是伊瑟琳血脉关系上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