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这是风和日丽的一天，也是平平无奇的一天。圣光城的内城里，人们的生活一如既往。小酒馆里众人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八卦，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有人步履匆匆，有人悠闲自得。

城中心的王宫里，此时却已经乱作一团。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一个穿着黑色罗缎燕尾服的中年人质问道。

“就是找不到了，没有踪影了。”一个侍者模样的人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我难道是听不懂‘不见’这个词的意思吗？”中年人怒气冲冲地说道。

“奥威尔勋爵，请稍安勿躁，让这可怜的孩子先把话说清楚。”中年人身旁的老者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们对面的侍者悄悄咽了口唾沫。老者虽然语气平和，丝毫没有剑拔弩张的意思，这两人之间，此刻却是暗流涌动。

奥威尔勋爵似乎意识到什么，态度谦和了一些：“抱歉，鲁尔勋爵，我也是担心陛下的安危。”

鲁尔勋爵微微点头：“我能够理解。”随即便把话头引回主题，没有对奥威尔勋爵的话做出更多评价：“你们都找了哪里？”

“陛下的书房，卧室，会客厅，小圣堂，花园……陛下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找过了，就是不见人影。”

鲁尔勋爵闻言微微皱起眉头，想了想，转头看向奥威尔勋爵：“勋爵，能否让你的骑士们化装成普通人在城里寻找一下陛下的踪迹？”

奥威尔勋爵闻言吃惊道：“你是觉得陛下不在王宫中了？再过几天就是加冕礼，陛下这个时候跑出去是为了什么？”

“不管是为了什么，目前最重要的是先把人找到。”

奥威尔勋爵点点头：“好，我差人去找。不过最近天灾人祸太多，收成不景气，我手下的人遣散了许多。”

鲁尔勋爵听他开始抱怨，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不动声色道：“勋爵不用为难，王宫的侍卫会全力搜寻，勋爵的人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奥威尔勋爵脸色变了变，似乎有点挂不住，但最终还是维持住了基本的体面：“既然如此，我先回去安排人手了。”

鲁尔勋爵看着奥威尔离去的背影，抬手按了按眉心。

两人刚才虽然暗中角力，对这件事的判断却大抵是一致的：他们的君主，跑了。

而且是在距离加冕礼只有不到一周的时候跑的。

这太荒唐了。

他们不是没有猜到他们的君主根本不想当君王，他们只是对一件事太过确信：他们的君主是个懦弱的人，懦弱到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

让这么懦弱的人当君主本来就荒唐，而这背后的理由就更加荒唐了。

现在的君主原本不是王位继承人，真正的继承人是他的兄长。只不过他的兄长在半年前的一场战争中被吓了个魂飞魄散，一想到作为君主以后还要上战场面对那些凶残的敌人，回城之后立刻宣布退位，将王位传给了现在的新王，他唯一的，未满十三岁的弟弟。由于事发突然，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王公大臣手忙脚乱地准备了半年，好歹把加冕礼的准备工作做完了，结果，加冕礼前的几天，他们的新王，逃跑了。

这俩人，还真是亲兄弟，血液里流淌着同样的怯懦。

一想到这里，鲁尔勋爵就忍不住头疼。面前的烂摊子，即便是他这样见过大风大浪的一个三朝老臣也不免被无力感淹没。

更令人头疼的是，他们甚至不知道新王是什么时候跑的。如果不是奥威尔勋爵前来议事，他们可能还要过很久才会发现陛下不在王宫中。

说来可笑，君王本来应该是王宫里最受瞩目的存在，然而他们的新王实在是太没有存在感了。自从即位以来，新王一直安安静静的，甚至连说话都是细声细气。除了找他处理事务的时候，其他大部分时间，没有人关注他们的王到底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样想着，鲁尔勋爵又觉得心里有了点底。这孩子一点生存能力都没有，估计也跑不太远。

这样一无是处的人，只能被人架到王位上，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一个国家的君主，居然是因为缺少拒绝的勇气而被迫接受王位，这才是荒唐中最大的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破败凋敝的外城中，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瘦弱少年在崎岖不平的路上艰难地走着。与内城的繁华不同，圣光城的外城，是一片贫民窟。这里的房屋又旧又小，墙壁斑驳，满是污渍。街道坑坑洼洼，一不留神就可能扭了脚。墙角路边随处都是臭气熏天的垃圾，吸引了一群一群的苍蝇蟑螂，人走过去，嗡的一声，飞起一大片黑鸦鸦的绿头苍蝇，好几次吓得少年一个踉跄。

比苍蝇更吓人的，是这里的人。路上很多流浪汉模样的人，坐在堆满垃圾的墙边，衣衫褴褛，一身的污垢。见少年走过去，许多人都用充满敌意的眼光上下打量着他。少年感受到那些不友好的目光，下意识抬手拉低斗篷的帽檐，让自己整个人都裹在一片漆黑之中，看不清样貌。

少年正走着，忽然被几个流里流气的人挡住了去路。

一个脸颊上有刀疤的年轻人一边逼近少年，一边用讥讽的口吻说道：“哟，这是哪家的小少爷，怎么跑到我们这贫民窟来了？”

少年的头更低了，几乎是把自己缩成一团，同时加快步子，想从几个人的缝隙中穿过去。

他走到那个有刀疤的年轻人身侧时，忽然被一把攥住了胳膊。少年浑身一个激灵，连头都不敢抬。

他在避免目光接触，也没有挣扎。他想避开一切可能被当成挑衅的行为。

“刀疤脸”抓着少年的胳膊，凑近他耳边，用比耳语略大一点的声音说道：“我们这些下等人不懂你们的规矩，不过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规矩，比如到了我们的地盘，总得留下点什么。”

若不是有斗篷的帽子挡着，“刀疤脸”喷出的气息就要吹到少年脸上了。这样近的距离，让少年体会到明显的压迫感，他浑身一僵，不知该如何是好。

“刀疤脸”见他没有做出反应，似乎对他的不识抬举有些生气，抓着他的胳膊狠狠向外一推。少年根本没有招架之力，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推倒在地上，大约是摔得狠了，伏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以“刀疤脸”为首的几个人围了上来，看样子是没了耐心，准备动手了。

就在“刀疤脸”抬脚准备照着少年的脖子踩下去的当口，旁边的一个垃圾堆忽然炸开，腐败得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污物劈头盖脸地向几个人飞了过去。

几个人下意识抬手去挡。就在这时，一个灰色的影子忽然扑过来，拉了地上的少年，拼命往街道的另一头跑去。

“刀疤脸”甩掉胳膊上的污垢，看着两人飞速拐进一个小巷子，啐了一口痰，恶狠狠地骂了句脏话，命令道：“追！”

少年被拖着跌跌撞撞地在贫民窟狭窄的街道上奔跑，跑了没多久就听到身后响起嘈杂的声音。那几个人追上来了。

少年心惊胆战之际，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突然松开了。一个声音对他喊道：“继续跑，别停下。”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那个灰色的影子忽然停了下来。少年下意识脚下一顿，就听那声音骂道：“你是聋了吗？别停。”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少年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按照那人的命令拼命向前跑。跑出没几步，只听身后哗啦一阵乱响，随即便是什么人破口大骂。少年忍不住回头去看，只见一个小商贩摊上的一筐胡桃被那个灰色的影子打翻，圆滚滚的胡桃撒了满地。

那几个人追上来见了满地的胡桃，不得不放慢脚步。这要是一脚踩滑了，可不得摔个四仰八叉。等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过那片胡桃时，两人早跑远了。

少年稀里糊涂跟着那个灰色的影子跑了很远，听身后不再有动静，正要放慢脚步，突然一个人影从旁边的一片断墙里窜出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少年吓得连惊叫躲避都忘了，就那么傻愣愣地看着那人向他直直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