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那个人冲到他面前不到几步的地方，忽然向前一扑，摔了个狗啃泥。少年下意识向旁边一躲，才没被那人砸在身上。

少年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灰色的人影不知从哪摸出个晒东西的杆子，趁那人不备，从脚下将人绊倒了。

那个灰色的人影跑过来一把抓住少年，向巷子深处跑。跑了没几步，两人齐齐顿住脚步。又有三个人从他们前进方向旁边的断壁上跳下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大概是觉得两人已是囊中之物，那三个人没有急着扑上来，反而是缓缓向两人逼近。灰色人影扯着少年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后退。他的路线并不是与巷子平行的，而是一边退一边向墙边靠拢。

等两人靠到墙根的时候，才发现他们靠着的墙后面也藏了人，是那个“刀疤脸”。“刀疤脸”见两人靠过来，三两步窜到墙头，站在墙上俯视着两人。这下子真是走投无路了。

灰色人影一边带着少年沿着墙后退，一边用手指在墙上悄悄摸索着什么。只听咔哒一声，灰色人影忽然拉着少年飞奔起来。随即轰然一声巨响，刚才他们身后的那堵墙塌了，“刀疤脸”脚下一空，径直摔了下来，墙下的那几个人更惨，直接被碎石断砖淹没了。

由于那破墙高低不一，“刀疤脸”又站在高处，墙倒下来的时候并不是笔直地砸下，而是高的地方先扑倒，以十分扭曲的形状坍塌。灰色人影反应快，两人站的地方离最矮的那段又不远，在墙倒下时顺利地躲了过去。

少年见那个灰色人影随手一抛，扔了个什么东西，好像是一块碎石头。

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但还不待细想，就见刚才被杆子绊倒那人拦了上来。身后一阵哗啦啦的响声，碎石堆里的几个人也爬了出来。

腹背受敌。

那几个人被石头劈头盖脸一顿砸，带着一身淤青灰头土脸地爬出来，吃了这么大的亏，已然凶相毕露。少年看着他们眼中的凶光，意识到，这一次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抓着少年胳膊的那只手突然松开了。还不待少年反应过来，他身边灰色人影忽然向拦住他们去路的那个人冲了过去。少年模模糊糊看到灰色人影从腰上摸了个什么出来，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灰色人影已经扑到那人身前。紧接着，那个人捂着肚子跪在了地上，红色的液体从他的指缝中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少年这才看清，灰色人影手中闪着寒光的东西是一柄小小的匕首，比一般的匕首还要细小一些，但是无比锋利。

震惊之中，灰色人影几步跨过来，又抓住了他的胳膊，拖着他向前跑。

剩下的几个人大概是被灰色人影这凶残的手段震慑住了，这一次，两人身后半晌都没有出现动静。然而灰色人影依旧脚下不停，拉着少年东扭西拐地窜进一个巷子。

两人进了巷子，灰色人影突然放慢脚步。那巷子空荡荡的，除了墙角堆积的垃圾什么也没有。少年已经顾不上疑惑，他刚才跑了这么久早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会儿速度一缓，所有的疲惫一齐涌上来，飞奔加上惊吓，他感觉自己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堵得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灰色人影无心理会他的情况，扯着他走到一面墙前面，躬下腰，移开了立在墙边的一块木板，木板后面露出一个比狗洞略大一点的破洞。

灰色人影直起身来，粗鲁地推了少年一把：“进去。”

少年看了一眼那个破洞，犹犹豫豫地俯下身去。

背后的人不耐烦地催道：“快点。”

少年不敢反抗，一狠心，闭着眼睛钻了过去。他年龄不大，身材又瘦小，钻过去毫无困难。等他到了墙了另一侧，睁开眼，才发现面前不过是一片被废弃的破房子。那些房子大多塌的不成样子，很多连屋顶都没了。

少年一头雾水之际，灰色人影也已经钻了过来。他没有再拉少年的胳膊，只是一招手，让少年跟上他。

少年跪在地上，心跳快得让他有些头晕恶心，一时根本没有力气起身。灰色人影似乎嫌弃他动作太慢，回头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见少年正伏在地上干呕，心中冷笑，不耐烦地命令道：“跟上，别装死。”

少年不敢激怒他，只好一咬牙，摇摇晃晃地支撑着爬了起来，就这样跟着他在荒无人烟的废墟中穿梭，不知多久后走到了一个还算有遮挡的破房子前面。灰色人影抬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他瞥了少年一眼，示意他进去。

少年不敢违抗，低着头走进屋里。

这破房子连窗户都没有，墙上只剩几个大窟窿。屋里到处挂着蜘蛛网，看起来不像是有人生活的样子，然而屋子的角落里有个稻草堆，上面还有几块脏的看不出颜色的破毯子。

这大概是一个临时藏身所。

这个念头冒出来，少年登时紧张起来，不明白这个人带他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到我们这里来做什么？”

少年满脑子疑问，什么情况都没弄清楚，却被那人抢先发问，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他又不太会说谎，只好选择了沉默。

灰色人影见他不回答，又道：“说吧，你是哪个家族的人？”

少年闻言，有些吃惊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了下去。在圣光城，所谓家族，特指王国中的贵族。没有贵族血统的，即便再有钱都不能称家族。

灰色人影看出少年的惊讶，嗤笑道：“你以为你隐藏的很好？你知不知道，你穿的这件斗篷是天鹅绒的？”

少年愣了一愣。他出门前刻意避开了那些绣着花镶着钻石水貂皮的衣物，选了一件最不起眼的黑斗篷，没想到这件最普通的黑斗篷在下层人眼里也是了不得的贵重东西。

灰色人影见少年愣神，稍稍放松了一些：“你还真是一点社会经验都没有。你怎么跑到我们这里来的？”

少年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的家人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灰色人影似乎了然：“所以你就跑了？”

少年默默点了点头，将头埋得更低了。

“原来是离家出走。”灰色人影彻底放松下来，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又变得警惕：“你一个贵族公子哥怎么那么能跑？”

他刚才拉着这个少年跑了那么久，虽然少年最后的确是体力不支，但这段路程对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上层人来说也是不近的距离，能撑下来的确是令人称奇了。

“我们家族的人是要上战场的，从小就会有些训练，只不过我不争气，什么也没学会。”

灰色人影听到这话有些意外。他连天鹅绒也只是在黑市上看过一次，更别说真正的贵族了。那些贵族的事他完全不懂，也不知道贵族乃至君王都是要为了家族荣誉上战场拼杀的。

他想了想，发现的确从来没听说过外城的人去参加过什么战争，似乎他们是根本没资格参战的，不由对这话信了几分。

“刚才的那个人，”少年犹犹豫豫地问道：“阁下把他杀了吗？”

灰色人影听少年紧张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不由哈哈一笑：“放心，那点伤还不至于要了他的命，不过足够他半死不活地在床上躺好一阵了。”

少年闻言似乎松了口气。

灰色人影凑近他，用调侃的语气说：“你在担心他？你知不知道他们刚刚想杀你？”

少年这次并没有特别惊讶。他虽然没有任何实战经验，这些年的训练也让他有了些基本的判断能力。他知道，那个“刀疤脸”把他推倒在地的时候其实想要一脚踩断他的颈椎。如果不是眼前这个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搅了局，他可能已经是一具尸首了。

想到这里，少年忍不住问道：“阁下为什么要救我？”

灰色人影哂笑一声：“那几个狗杂种，居然在我的地盘动我的东西，不教训一下怎么行？”

听到“我的东西”这几个字，少年意识到什么，不由浑身一颤。眼前这个人二话不说直接就捅了别人一刀，就凭这股狠劲，怎么可能是个善茬？

灰色人影看少年发抖，笑道：“看样子你也明白了，有什么都拿出来吧。”

少年嗫嚅道：“我身上什么都没带。”想了想，伸手去解斗篷：“要不我把这件斗篷送给阁下？”

灰色人影冷笑道：“然后让我为了这件斗篷丧命？”

少年不由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少年大部分时间一直将头埋在斗篷的阴影中，灰色人影这时才看清少年的模样。那是张精致得如同大理石雕像一般的脸庞，造物主似乎把偏爱都给了这张脸，将它雕琢得毫无瑕疵。唯一的不足，大概是因为恐惧，此刻太过苍白了些。

灰色人影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外城的人永远都是蓬头垢面的，根本看不出模样。偶尔有些好看的连泥垢都藏不住的漂亮人物，不是被哪个地痞无赖抢去做了姘头，就是沦为站街女，在生活的折磨下一点点被榨干，最终人老珠黄。

大概因为好看的人大多命运悲惨，灰色人影莫名卸去了几分敌意。少年无辜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于是解释道：“这种贵族才能穿的东西，别说不好出手，就是真能卖出去，也可能惹上无穷的麻烦。”

他之所以知道天鹅绒只有贵族能穿，就是因为那个在黑市上买天鹅绒的人下场悲惨。这种贵族的东西，出现在外城的黑市上，太好追查了。

看着少年的眼神从惊讶变为了然，他忽然起了几分兴致，问道：“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几个人为什么要杀你？”

少年的眼神从了然又变为不解，灰色人影感到有些得意，说道：“他们开始向你要钱的时候并没想把你怎么样，谁知道你居然敢拒绝。他们不知道你是真没钱，还以为你是不肯配合。”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你离家出走怎么连点钱都没带？你在骗我？”

少年摇摇头：“我没有想到要带钱。”

灰色人影皱起眉头：“不带钱你怎么生活？”见少年一脸迷茫，有些无奈地问：“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自己花过钱？”

少年点点头。

灰色人影叹了口气：“你总不会以为你平时吃的用的都是戏法变出来的吧？”

少年摇头：“我知道要用钱买，但是不知道要到哪里弄钱。而且我走的时候确实没想到。”

灰色人影不解道：“没有钱你是怎么到外城来的？”

“我路上遇到几个好心人让我坐了他们的车。”

灰色人影忽然有点头疼，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小少爷，居然一点常识都没有就敢贸贸然离家出走。不过这也不关他的事，于是这个短暂的插曲之后，他又把话题转了回去：“刚才那几个人，本来如果你乖乖把钱给了他们，这件事不会闹大。他们觉得内城的人值不当惹那样的麻烦，为了一点钱财专门跑到外城来报复，所以那时候放你走没有任何问题。然而他们一旦出手了，可就不一样了。他们知道你们这些贵族最重身份名誉，如果被几个外城的混混动手打了，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是一定要来找事的。所以只有干脆杀了你，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少年听的心惊胆战。杀人在外城居然是这样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灰色人影忽然话锋一转，看着少年不怀好意地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吗？”

少年心头一阵乱跳，颤抖着声音问：“为什么？”

“贵族家的小少爷跟家人闹矛盾离家出走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吧？你们能忍受这样的事让我们下城的人知道？你们能忍受成为下等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少年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慌忙说道：“我没想过谋害阁下。”

“是吗？”灰色人影的脸忽然凑近，少年方才太过紧张，一直没敢细看，这时才看到对面的人的样貌。虽然泥垢让他的五官轮廓有些模糊，少年还是看出，这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看起来甚至比他大不了几岁。他刚才听声音就觉得这个人应该年纪不大，所以对他比街上那些人莫名多了几分信任，但是没想到他这样年轻。

见少年凝望自己，灰色人影伸手挑起他的下巴：“真没想过？”

少年被迫与他对视，一时间，竟被那双眼睛震慑住了。那是一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少年在各色人眼中见过各种各样的火焰，有贪婪的，有嫉恨的，有野心勃勃的。但是他第一次见这样的眼睛。他甚至说不出那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莫名震撼。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渴望，超越了他以往见过的所有贪婪与野心，仿佛一场能毁灭一切的燎原大火，残暴而炙热。

大概是太过震撼，少年的呼吸莫名急促起来，他忍不住别开了头。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做出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他的表现太容易让对方觉得他在心虚。发现这一点后，少年心中一阵慌乱，急急向后退了一步，一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斗篷，失去了平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的那堆稻草上。

这一系列的决定实在是太过糟糕，少年清醒过来时发现对面的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异常冰冷。

少年想要开口解释，但极度的恐惧让他发不出声音。眼看着人一点点向他逼近，少年只能用脚拼命蹬地，手脚并用地向后退。退着退着，他的手忽然压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这稻草堆中竟然藏着一把短刀。

少年心头猛地一跳，对面的人已经逼得很近。少年眼见他的手摸向腰间，眼前寒光一闪，匕首出鞘。

少年咬了咬牙，攥住草里的刀柄。

眼前的人已将匕首举过他的头顶，只需手起刀落，他的性命就结果在这里了。他现在唯一的生机是放手一搏，先下手为强。

少年咬着下唇，紧紧攥了攥刀柄,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