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两件新道具，茄子与晚安

恍恍惚惚，白舟看见一幅幅画面从迷雾中浮现出来，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接连闪过……

一间简陋的出租屋，小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对桌椅，还有一个相机。

一个年轻而漂亮的女孩坐在镜子前面，容貌美得不像话，一颦一笑都能勾人，从骨子里流露魅惑人的气质，只是坐在原地不动，就能让人移不开眼睛。

可是女孩却面露忧愁，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叹一口气。

指尖在桌上的相机停留，却又掠过，少女拿起桌上的听诊器，挂在脖子上面。

出门。

来到医院。

小小的诊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但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却浑然不像是在看一个医生。

只是在看一个……好看的女人。

哪怕她戴了医用口罩。

「小姑娘，你真是医生？」

「这麽年轻，长得还这麽俊，能看啥病啊？

「大夫大夫，你有男朋友吗？」

人群喧闹。

她微笑着，耐心地一个个解释，解释自己专业毕业，自小学医，虽然年轻但业务能力绝对没有问题。人们笑着，人们点头，可眼神却还是那些眼神。

甚至有的人，乾脆就不是前来治病，而是慕名而来，看看这位传闻中的人形魅魔是何方神圣。在很大程度上，这影响了少女给真正需要的病人治病。

渐渐的，真正的病人越来越少，好事之徒和小病小伤特地前来的人却越来越多。

人们都愿意来挂她的号，宁愿在她这里排队一天也不去找其他医生。

同事们受到了影响，医院每天要花费额外的精力维持秩序。

应对病人的询问，来自好事者的骚扰，还有同事的风凉话和排挤，以及某些同事暗地里色眯眯的眼神，甚至还有个别上司明里暗里的暗示……

都让少女不胜其扰。

究竟美丽是一种罪过，还是在这个世界上，想要做一名纯粹而简单的医生，就真如此艰难？只是看病、治病，以医术分高低，凭医德而立身一一医生这个职业不就是这样吗？

可是………

现实不是这样的。

从小就在全是医生同门的环境里长大，满脑子都是医理和药理的章医生，仿佛长在幽谷深处的小白花，读不懂人心的这些复杂。

事实上，章医生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有些特殊。

三岁时，少女不幸患上绝症，父母想尽办法无法医治，被有心人盯上，误信邪神，散尽家财，在一次邪恶的献祭中双双离世。

从那以後，她就成了孤儿，可身上绝症却也奇蹟般地好转过来。

甚至她的身体出现异常，一举一动之间，都带着让异性乃至同性产生旖旎绮念的魅惑。

没过多久，官方的人解救了她，说她是神秘事件的受害者，她身上的异常也是那次献祭的负面影响。若是被有心人发现，被某些非法教团恶意引导，使少女走上某些极其秽恶的邪门途径一一那就是天然的邪道种子，人生无亮。

好在，官方接纳了她，少女从此被官方庇护，以後只要成为一名非凡者，就有机会收束起自身的魅惑。不过，她毕竞只是个孩子……官方给了她一次选择未来职业的机会。

是成为一线的战斗人员，还是别的什麽。

从小就深受绝症折磨、亲眼见证父母为此家破人亡的少女，几乎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我想成为医生……可以吗？」

望着小女孩那一脸小心翼翼的希冀……

後来的异常调查局齐局长，彼时任行动队大队长的齐千风，心软地抿起嘴唇，认真点头。

在齐千风和官方机构的引荐下，再加上「副作用」带给她的在神秘学方面的天赋，少女得以拜入医疗机构「无何有之乡医疗集团」中某位颇有来头的大人物门下，踏上某条与医疗相关的非凡途径，专精医术。她走上了自己想要奔赴的未来。

从那天起，少女就暗自发誓，自己一定要成为了不起的医生，不让这个世界再出现自己这样的人。学有所成以後，少女想要为听海、为救出自己的官方机构做点什麽，於是她便来到官方机构，做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副教授级主任医生。

尽管如此……她初出茅庐的经历依然很不顺利。

尽管凭藉老师辛苦寻来的秘技，她已经能够将自身的魅惑收束大半，但麻烦仍旧源源不断。人们只认识艳名远播的章小姐。

没有人知道章医生是谁。

画面一转。

还是那间出租屋里。

女孩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那一夜，窗外的月光很亮。

「换个地方吧。」她对自己说，「去个偏僻些的地方，不要再给大家带来麻烦。」

「做个纯粹的……医生。」

画面再转。

27号人情关怀疗养院，只是比白舟见过的那个新上不少。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栋破旧的老楼，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张张陌生的脸。

那些脸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有……还是那种眼神

。

章医生垂下眼眸。

27号疗养院的研究方向，依托於一口能让人陷入美梦的黑箱。

据说，是「无何有之乡医疗集团」某位强大的非凡者，在倒影墟界发现了一种能让人陷入梦境的前文明花朵的种子，将其带出墟界培育。

後来，也不知道经历了什麽，它开出花来，成了特管署封禁的F级黑箱。

再後来，人们发现这黑箱能够用於医疗，让精神被污染者免於痛苦，甚至为此专门衍生出一个研究方向。

27号人情关怀疗养院，还有27号内部的一应实验机构和研究人员，全都是为此服务。

作为空降而来、执掌这座疗养院的主管医生，如果章医生能够在这方面取得一定的研究成果……就能直接晋升成为正教授级医师，回归「无何有之乡医疗集团」，直接跻身成为那里的高层。

然而，研究黑箱的过程并不一帆风顺。

伴随研究的推进，缓解痛苦的相关药物还没研发出来，人们就发现，对黑箱的研究会影响研究者的身体就像辐射，脱发，肥胖，身体的模样会发生人们难以忍受的丑陋变化。

一开始只是还只是轻微的臃肿，後来这种症状愈发明显，甚至越来越严重。

面对犹豫的研究者们，章医生却笑了。

丑陋……有什麽关系呢？

渐渐的，她这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却成了那个研究黑箱时间最长，最擅长使用该黑箱给人治病的人。

某天，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慢慢变形的自己。

那个美得不像话的女孩，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她就这样看着自己，看了很久，然後嘴角扯出几分笑意。

如释重负，像是终於可以喘一口气。

「这样就好了。」

她对自己说道：

「这样，那些麻烦的琐事都没有了。」

「上司，同事，病人一一所有人。」

「从此以後，所有人的眼里，都只会记得我是医生了。」

这一天，章医生成了怪物……

不是怪物。

直到这一天，章医生才成了「章医生」。

事实果真如章医生所料。

变成怪物的章医生，终於不再被琐事困扰。

人们不再轻视她的年纪，也不会再用色眯眯的眼神刁难她。

听说她故事的人们都会对她肃然起敬，不知道她故事的病人见了她的模样，也会无条件服从医生的权威。

医生成了纯粹的医生，她也有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医学的研究上去。

皆大欢喜。

只在很偶尔的时候，已经变成怪物的医生小姐，会在春天到来的时候，来到27号疗养院淩晨四点的院子里面，采一些院里栽种的小白花。

做个花环，戴在头上。

扭扭捏捏，小姑娘谁会不爱臭美？

只是她给自己戴上花环的模样，不敢照镜子，也从不给旁人看见。

画面最後一转。

晚城的梦境里面。

卖菜的张婶，开小卖铺祥叔，卖糖葫芦的牛大爷、修鞋的陈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闭着眼睛，沉睡在各自的幸福里面。

而章医生，就仿佛紮根在梦境里的参天大树。

从她身上生长出来的藤蔓，连接着每一个沉睡的人，维系着他们的精神稳定，镇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痛苦。

也只有在梦境里面，章医生才能恢复当初的小女生姿态，好看，美丽，却又不必担心影响他人。「就这样就好。」

她看着那些沉睡的脸庞，嘴角弯起的笑容里面，有欣慰也有疲惫，还有一点点的舍不得。

「最後的时光会持续多久呢？」

「等那个人来。」

她轻声说着，担忧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唱一首哄睡自己的摇篮小曲：

「就算是听海的救世主……他能够接替我，治好他们吗？」

「啪嗒」

仿佛完整美丽的镜面破碎，一切画面变成碎片，在白舟的眼前消失不见。

「原来……

直到这时，白舟才终於彻底明白，为什麽以前大家对27号疗养院多有好评，可从两年前开始，人们就开始对这个地方讳莫如深，连治病的过程都不愿回想。

仿佛一言难尽，十分恶心。

为什麽喜欢记录生活、喜欢拍康复病人和自己合照的医生小姐，相机里面最後的拍照时间却显示在两年之前？

因为在两年前，章医生自己做出了选择，在研究中成为了怪物。

一一也成了纯粹的医生。

从那以後，章医生没再照过镜子，更没拍过照片，却又小心翼翼将相机随身携带。

【一一若是回想起我，可不要总记得我是怪物时的模样哦。】

想起医生小姐最後留给白舟的话语，白舟的眼睛眨了眨，站在一片狼藉的地上，有些默然。接着，「啪嗒」一声

怪物身上的数位相机，掉落在地。

「嗡嗡嗡！」

那些遗言碎片身上的猩红光芒，一半抽离出来，落在

相机上面；

另外一半又在半空盘悬着，继而朝向一旁章医生刚才忙碌过的手术室飞去。

「这是……？」

白舟捡起地上老旧到几乎褪色的数位相机，第一时间想到之前的【阿尔卑鄙棒棒糖】和【59分的纸飞机】。

这就是医生小姐临别时的「馈赠」了吗？

遗言的淡淡红光闪烁在老旧的相机上面上面，奇异的力量作用到它的身上，某截知识随之涌入到白舟的脑海深处。

【记录生活的老旧相机】

【一个爱拍照的女孩留下的遗物，这是她最珍视的宝物，现在这相机获得某种奇异的力量一一它能帮助持有者看见常人难以察觉的存在。】

【医生小姐友情提示，用它拍一拍你的周围，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来，笑一个，说一一茄子！」】

白舟的指尖摩挲着相机几乎掉色的摄像头，低着头默然在原地，打量了这相机一会儿。

他的表情隐藏在黑暗的阴影里面，没人看的清楚。

倏地，他又想起那遗言的力量还有一半飞去了手术室，於是又转身快步朝向手术室里走去。手术室的灯光还是那样，淡淡的白色，朦朦胧胧，既不过分明亮，也不显得昏暗。

恰到好处，灯光与医生小姐一般温柔。

刚才章医生站在这里，背对着门外，晃动两条臃肿的手臂，也不知是在忙碌着什麽……

白舟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手术上。

「………是这个啊。」白舟既意外又觉得恍然。

那里正躺着一顶洁白的花环，在白舟看见的画面里面，少女就喜欢编织这样的花环戴在头上，但又要趁着午夜偷偷采花。

指尖触在花环的瞬间，其中附着的知识也跟着涌入白舟脑海。

【白日梦花环】

【用能够使人陷入白日美梦的前文明神秘花朵作为材料，融入医生小姐坚定的信念编织而成的特殊花环。】

【迷幻的花朵本该引人沉沦，却被医者持之斩去真实的噩梦。】

【佩戴者可以暂时获得医者宝贵的纯净之心，继承某位医生小姐的全部医术，并得到医生小姐的祝福与帮助，】

「这是……？」

白舟表情倏地一怔，继而侧耳倾听，像是听见了什麽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拿起花环的同时，他听见少女那熟悉而优美的嗓音，在不知何时，稚嫩而脆生生背出的誓言：【我必以纯净与神圣之心，履行我的医术。】

【我必以病患的健康生命为首要顾念，无论何人，一视同仁。】

【我必不作伤害，不施毒药，不诱人堕落。】

【我必严守托付之秘密，守口如瓶，不因威胁而违人道。】

【一我郑重地、自主地以我的人格宣誓以上的誓言，祈求命运赐给我生命与医术上的无上光荣！】那稚嫩的、却不断盛大回响着的誓言，被白舟听见了。

白舟听见医生小姐的誓言声声不息，回荡在他的耳畔。

恍惚有璀璨的星光在眼前流淌，有数不清的医生的声音符合着章医生的誓言混响一

《希波克拉底誓言》。

不知不觉间，白舟的胸口似是鼓荡着某种奇异的感觉。

明明到手了两件新的道具，可白舟却莫名没有觉得多麽高兴，也没几分研究地道具用途的想法。「嗡……」

倏地。

手上洁白的花环似是亮了一下。

白舟转头看向自己左手上的相机，突然转身。

福至心灵般的，他对着门外的走廊举起手中笨重的数位相机。

他说：

「茄子~」

「哢嚓」一声

相机上的画面定格。

在相机画面里，一片狼藉的走廊中央，正有个熟悉的少女站在那里，花环戴在头上，灿烂的笑容露出白牙，笑得眉眼弯弯。

在她身後，还站着被她守护并治癒的晚城的大家一

张婶，祥叔，牛大爷，陈伯………

大家都在，人们笑着将穿白大褂的章医生簇拥在最中间。

一张合照。

小白花一样的女孩，正在上面笑的灿烂，还冲着拍照的白舟擡手比了个v字的耶。

「原来，你在这里啊。」

白舟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再擡头看向现实里的走廊，却只看见空空荡荡的走廊。

「那麽，晚安，医生小姐。」白舟轻声低语，低头看向手中小心翼翼托举的数位相机。

「就这麽怕我只记得你後来的样子吗，还留下张照片给我……」

白舟随口嘀咕，「忘不了的啦。」

老旧的数位相机上，满屏的笑容灿烂，与空空荡荡一片死寂的现实形成鲜明的反差。

只有头上的灯光如故。

小小的手术室里，天花板灯光的瓦数不高，不过分明亮所以不算刺眼，不显得寒冷所以引人靠近。就像某个耐心而温柔的医生小姐，抑或还有更多默默从事该职业的人。

她们便如这里的灯，过去如此，今晚亮着。

一而明天也依旧会这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