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1.暂挽崩毁的高山

永恒新生之镰的火光将返程的小型飞空艇的露天座舱映如火照，爱菲娅凝视着它，

却没像其他人一样下意识的朝它伸手，而是屏息调动起了全部的感知能力。

她仿佛一眼就看出了此物究竟有多麽神妙玄奥，那种认真的程度非常难以见到。

「喔，连你也一一」法洛正想涮上老友几句，爱菲先一步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防止她打断自己的思绪。

没看多久，金发少女反而闭上了眼，像是在消化从这柄武器中参悟到的东西。

「太、太邪恶了——」安娜特在一旁小声说道。

李昂转过视线，就使得她头上的绿色猫耳骤然抖动了两下，仿佛觉得他随时要提斧就砍。

「你说的邪恶到底指什麽，是恶魔化？还是终末之器的什麽特性？总不能因为佐西亚力量强大，你就认为是邪恶吧？」

事到如今，李昂也想问明白她态度的来源。

固然在蒙昧的幼年时期，风之龙被同样刚刚诞生，还不像後来开始在乎他者的佐西亚以目中无人的态度当野兽抓起来研究，但李昂後来又发现，安娜特的态度除了记仇外，她还反覆强调邪恶。

安娜特撇撇嘴：「不告诉你，我要看你运用邪恶力量玩火自焚。」

「其他龙神要你保护我。」

「唔姆姆姆姆！」

青色豆丁喉咙中低哼了一阵，最後咬牙道：「是因为那种武器中关於元素的法则，任何人都不该掌握这种力量！」

「终末法则？」

「正是，哼，那已经超脱了元素本身所能做到的一切。」

「我是感知到终末法则同时蕴含终结与重生的二元性质，将对立和同属性元素的力量进行否决，让自身的力量永恒再生。」

「是啊，没错，这不就是问题所在吗？」安娜特冷哼道。

风之龙的话让黛奥也侧耳倾听，作为古巫，她不仅与灵有着联系，也能通过灵来发挥元素的力量，所以也对元素有不少了解。

「请您深入讲讲？」李昂一下子对眼前的青发小鬼客气起来，毕竟这可能关乎终末之器的进一步掌握。

「元素虽然有相克，但是也有相生，彼此相连形成循环，这是由父神确定的，但是佐西亚·沙哈尔的终末法则却将其切断了。」

「你这麽说的话——」

李昂先前只注重终末法则的力量，发现运用它们打造的这十二把神器能制压和创生元素，确实没想到这和世界本身的规则不同，或者说「终末法则超越了世界的界限？」

「是啊，这简直是臂越，就像是佐西亚·沙哈尔他想要否决我们的世界，再造一个按照他的法则来运转的新世界那样。」

新世界。

李昂想到了伊南娜对永夏号上的魔物培育场的评价。

由於他有着穿越者的视角，以及也了解了纽比斯其实也只是浩瀚宇宙中的一座孤岛，

并不觉得「创造新世界」是什麽惊世骇俗的概念。

而且，从9阶开始，各式各样的存在都会开始能展开领域，这是撑开维度缝隙，在其中按照自己的力量形式用魔力构建的结界，就算是弱化版的弱化版，不也可以当作是某种小世界雏形吗？

想到伊南娜态度平和，甚至对新世界抱有期待，这一点与安娜特完全相反。李昂觉得风龙除却和佐西亚的旧仇以外，还有一部分激烈情绪是来自於她是真的因为纽比斯破碎而受益，与伊南娜完全相反。

即便作为六龙或许没有认为这是一件好事的想法，但是站在这个立场，她天然的不期待「新世界」，也可以理解。

「你也不用担忧，」李昂对安娜特笑笑，「现存的人，应该没有谁有能力创造新世界了，终末法则就让我用来高效的对抗我的敌人吧。」

「那有可能安娜特咬牙看了他一会儿，叹道：「真不知道他们为什麽那麽信任你不会乱来。」

「我一个凡人怎麽乱来？有心也无力吧。而且，我的立场肯定是维护世界的这一边。

」李昂摊手。

「给你个忠告吧，」风之龙说，「终末之器最多弄出六把，别让某个属性凑成一对，

你对於这些武器的威力没有概念，这不是光说说你的意图那麽简单，不恰当的运用也会直接让世界的元素紊乱。」

别说十二把，现在第二把都八字没一撇呢，李昂对她点了点头。

从安娜特这里，至少得到了某种肯定一一终末的神器确实具备超越世界界限的力量。

先前将某种法则化为武器的一部分力量这件事已经让李昂这麽想了，现在则是确认它们比他想像的还要厉害。

永恒新生之镰在他手里也只是能打出一击，要是持续不断地使用，能够造成多大的破坏还未可知。

安娜特化作一阵风消失不见，看上去不想再和李昂谈论这些了。

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李昂揣摩，两把凑齐，是会将力量叠加到超越两两相加的程度麽？

以安娜特的态度而言还真说不好，能对世界造成威胁，恐怕是能制压纽比斯之火，或是烧尽纽比斯之风。

李昂又想起，终末的话，梅露娜那女人甚至掌握了水之终末法则，她又是从哪得到的？

另一边，爱菲娅睁开了眼晴。

船上的所有人都是一惊，他们转身看去，因周身魔力聚集而悬浮在空中的金发少女宛如一柄利刃，传递出了寒毛直竖的压迫感，正是这种仿佛刃锋在皮肤上刮过的感觉，才让其余四人都感觉到她的不同。

爱菲娅释放出无意识间汇聚的魔力，它朝外扩散，仿若无穷的无形之刃一样横扫而出，雾那间，所有人都构建出了各自的防御。

金发少女皱眉控制着它们不伤及友方，但小型飞空艇的艇身则发出了一阵脆响。

魔力平息，每人都有一种好像在刀山剑海中过的感觉。

「有所突破？」李昂问道。

「嗯。」

爱菲娅点点头，看没伤到夥伴，她也放下心来，这就让嘴角的微笑难以压抑了。

「感谢你的利器，刚好解了我的一些疑惑，算是对武器和世界规则都有更深的认知了，所以才有些力量散逸。」

「喔喔，感觉你

触及传奇门槛了。」莉莉评价道。

「莉露莉丝小姐是—」

爱菲脸上有些讶异，李昂没有提及莉莉的真实实力，後者也因为重伤未愈平时都是收敛力量的状态，此刻金发豆丁才认识到她的水准。

「这位是如假包换的传奇，不过，我们是不是先下船再说，我感觉这艘船要散架了。」

还好，前方就是第一峰的空港了，到了这里，周围也都是爱菲娅的人了。

当众人踩到空港的地面时，或许是承载的负重减轻破坏了最後的平衡，小型飞空艇在一阵脆响中开始解体。

外层的木板是因为内部失去支撑而被无法稳固的力量断，显露出中空的内在，这不是因为武器种族造船偷工减料，而是船身内部像是被某种力量给绞成粉。

目睹这一幕，众人哪还能不知道这是爱菲娅刚刚扩散出的力量所致。

「有进步是好事，恭喜了。」

很快就要到达人多眼杂的地方了，李昂将终末神器收好。而一旁的法洛妮奥和爱菲娅的表情都传递出还想多看看的想法，只是二人的眼神传递出她们的出发点完全不一样。

「真是柄神妙的武器，」刚刚偷听了李昂和安娜特讲话的法洛说，「李昂还想让这把武器进入武极试炼呢。」

「是麽？」爱菲娅看向李昂，眉毛上扬。

「现在我也是这麽想的，既然他们刻意为难你，我们也不用讲什麽武德。我就是你最好的後备工匠。」李昂道。

爱菲娅粉面浮现嫣红，好几秒没说话，脚下的运输装置正在快速前进，等脸上热意被迎面的风吹落後，她才开口。

「若持有这武器，现在整个剑台岛都无我一合之敌，不过，这样的话，那些长老以及我叔叔都不会善罢甘休。」

爱菲娅说话时态度小心，好像担忧引发李昂的什麽不满。

「遗憾呐，规则是只能用7阶的武器，毕竟武器种族自己的工匠水平就到此为止了呐。」

法洛摊手耸肩，李昂感觉褐发豆丁在说这句话时，体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态度。

似乎是一点不屑，一点嗜血？好像遗憾不能用终末之器一刀一个全部宰了。

他想起萨图丁·阿尔玛在讥讽爱菲娅时，还要顺带带上法洛妮奥的情况，即便不知背後隐情，也能看出旧怨不小，法洛这种态度也很正常。

「你已经帮到我了，李昂。」

爱菲娅轻声说：「刚刚的感悟必可用於实战之中，将武器威力进一步发挥。」

「这太好了，另外，既然用不上终末之器，由我打造7阶武器也是一样，哪怕是同阶，不同工匠的产物亦有高低。」李昂说。

「那麽，休息一下，就规划之後怎麽做吧？」法洛笑眯眯的说。

进入阿尔玛家族宫殿般豪华的大门前，爱菲娅稍微停步回望港口的武器之神号，为了万无一失，真正的卡丽雅她们还在船舱深处，作为她们支持的主君，她依然挂念看她们。

而建筑内部的景象，即便是有了心理准备，李昂还是产生了一点震撼，更不用说莉莉和黛奥，她们直接惊呼出声。

屋内不是常规的贵族宅邸摆设，而是呈现出「武器种族」这个概念，宛如神话传说中的奇异之人的居所。

若说佐西亚的水晶圣域是澄澈纯粹到给人一种既能创生一切，又空荡无物的超然虚无感，那麽阿尔玛家族的大宅前厅就是张扬和喷薄的武力与锋锐之意。

各种巨大的金属塑像占满了空间，颇有一种进入有着诸天神佛艺术造像的庙宇的感觉，只不过，这些塑像都是武、战士、骑士一类，手持各种武器，大大小小，姿态各异。

乍一看很缭乱，但就像可以从寺庙造像里感受到艺术家想要传递的神圣感，李昂一行人也能从这些金属塑像里感觉到无尽的战意和武器所带来的凛冽之意。

上楼的台阶也是用颜色淡雅的各类金属制成，光亮的同时也具备明确的区分度，不过，在中央的大梯级上，正站着一个金发的哈文族女人。

她看上去有些年长，即便这一族一贯与人类幼童相似，不过岁月留下的痕迹也再难以遮掩。

从容貌的相似度上，她应该是爱菲娅的母亲。

「爱菲娅！」

中年哈文族女性提着裙子，快步跑下阶梯，迎着爱菲娅而来。从她的动作可以看出，她曾经应该也是一名战士，但是久疏锻链。

「母亲。」爱菲娅对众人小声说了句失陪，朝前迎上。

失陪？正常来说不该是介绍彼此吗？李昂正疑惑，看到了法洛一些复杂的神色。

「您怎麽回来了？您不是在度假吗？」爱菲娅问道。

「听说武极试炼提前了，我，我担心啊，所以肯定要回来看看的嘛。」爱菲娅的母亲一脸愁容。

李昂看了下她的面板，5阶的战土，不过有1阶的能力降低，而且不具备工匠类职业，

并不是他不礼貌，只是这能显示出，这位女士自身的实力并不能帮到爱菲。而且她的话也很奇怪，完全关心的话，不该全程在帮爱菲娅解决後援问题吗？竟然在度假。

中年女性看了看爱菲娅身後，她显然认识法洛妮奥，但是没和她说话，而李昂三人是爱菲随侍的外表，她也没有在意。

没寻觅到目标，爱菲的母亲有些着急了：「你、你有看到乌尔比安吗？」

「乌尔比安？他不是随您去了吗？」爱菲娅皱眉。

「有一些人突然来找他，他就离开了，他各路朋友很多，所以我想他是去哪玩了，玩够了就回家了，所以我也回来了。可是找遍家里都没找到他，而且——"」

爱菲的母亲絮絮叻吻的说起她弟弟的事情，这种情况与许多中年母亲都颇为相似。

但，在这种场合就直接如此讲个不停的母亲却很少见。

爱菲娅微微侧过脸，用眼角余光快速的看了看身後的四人。

李昂本来是有些紧张和尴尬的，因为乌尔比安的事他们还没来得及与爱菲说，本来他不知道怎麽讲才妥当，是想等法洛妮奥去说，以他的理解，奸商豆丁应该最优先说这件事，结果提都没提。

让李昂意外的是，爱菲娅脸上浮现出了尴尬，这也是第一次看见她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色。

随着母亲持续说话，金发少女不自觉握起了拳。

「-你也是，你作为长姐，现在又把家族的管控给抓在手里，你也该照管好他啊，

至少让他别不务正业，你——.」

「母亲，请您先去休息吧，武极试炼的事还需要解决。」爱菲娅开口打断了母亲的碟噗不休。

「知道你要忙正事，我就是和你说说，毕竟你也就这一个弟弟，他要是振作了，或许也更好继承..

「我每次教训他，您都偷偷把他放走，或者送餐送东西，让他关禁闭比在家还舒服宛如度假，不是麽！」

爱菲娅的声调突然升高了少许，即便差异很小，但熟悉她的人还是马上听出来。

明明最该保持平静和场合，她却没有维持住体面。

又飞快的看了一眼身後几人，金发少女压低嗓音。

「他早就成年了，应该看管好自己。您想多照看他并没什麽问题，不过，武极试炼是族里最大的事，我也并非想要荣耀和宝物，哪怕这个家早已·的继承权，这只是在实现父亲的夙愿。」

她提到「父亲」，好像戳中了中年女性的什麽想法，後者立即不再说话了，对法洛妮奥点了点头，从一侧的门走进了大宅的其他空间。

爱菲娅转过身，脸现倦容，好像这比在决斗场打上一场还累。

「诸位见笑了，先随我来吧，休息的房间很多。」

在此等情景下，李昂自是没可能去问起爱菲娅的家事。

金发少女运用魔力御使家宅内的悬浮之座承托几位客人前进，它们飞得很快，李昂等人也发现，阿尔玛家的内部并非常规建筑构造，而是有着很多各个方向纵深都很大的通道，通道内部充满金属灵性。

这样的环境必然是建造者有意打造的，这十分适合武器种族生活修炼。

一路上，爱菲娅一言不发，李昂感觉，若是平常的她，或许会带着一些骄傲来介绍家里的建筑和环境，谈及历史与底蕴。

然而，因为刚刚的那些事情，再这麽做，似乎哪哪都奇怪。

法洛偶尔与三人视线交汇时轻轻摇头，传递出「就这样吧」的态度，知道这样是最好的，此刻不开口，才能让她暂时松口气。

这里也有父母更宠爱弟弟的这种戏码吗？李昂心里叹气，

前往客房的路程格外的安静，这种安静也培育出了另一种难熬的感觉。

他实在没想到，首先让众人难以应付的不是强敌，而是爱拉菲娅的家事。

进入到一个足有二三十米的通透回廊，爱菲娅向众人示意这是客房所在，可以任各位自由挑选。阳光洒进回廊内部，从雕着纹饰的岩窗望出去，可以意识到这是在第一剑峰的山体内部。

「诸位先歇歇吧，我去处理一些事情，对於武极试炼下一环节的准备，晚饭後我们再谈。」

爱菲娅又匆匆离去。

等她走後，法洛妮奥长舒一口气：「哎呀，真是不巧，遇见了丽萨夫人，李昂先生，

咱们先进屋吧。」

法洛对看李昂三人招招手，示意进屋交谈，

一进门，莉露莉丝就伸了个懒腰，就连她都能察觉到刚刚气氛的奇怪，好像身体都僵了。而黛奥也说道：「大小姐的家庭氛围似乎——有点」

「确实有问题的说。」

法洛妮奥此刻倒是不遮掩什麽：「诸位都已经遇见过乌尔比安了，或多或少能猜到一点吧。」

李昂点头：「乌尔比安对自己的姐姐毫无尊敬，我就觉得奇怪，只是当时听听你讲述武器种族传统，以为他只是受环境影响太深，某些固有观念入脑了。」

「那也有一部分吧，但是这不是主要的，这家里剩下的人脑袋都不清楚，自然会成为别人把他们拉下台的武器。」

法洛妮奥指向剑台岛中心：「武器种族内，剑台岛之上，也算一个小国家啦，各种旧有的观念、习俗累加起来，比其他的城野村间的无聊关系也没好多少。更何况，站到相应位置上，是有实实在在利益的。」

既然李昂开始接触到武器种族之内的复杂关系，法洛妮奥表示，有些东西可以进一步解释了，警如为什麽乌尔比安会出现在外面代表帝国。

既然各族想要争权，那自然会想要去寻找各方力量来丰富己方势力，

过去，爱菲娅进入空之骑土公会，虽然没有和公会建立什麽实质的关系，但也代表第一家族站在了公会的一边。

当然，想要建立合作也难，武器种族和纽比斯的很多有底蕴的势力类似，对公会连接全空，逐步影响世界的策略或多或少的存在不喜。

「爱菲她是想建立一个窗口，毕竟公会确实是纽比斯进步力量的表率。」法洛说。

然而，为了针对第一家族，与同公会对立的帝国合作也是一种方向。

「武器种族毕竟历史悠久嘛，其中的一些老东西十分奸诈狡猾的说。也不会真与帝国深度合作，但是派出点先锋是可以的。而爱菲自己家里，本该最亲近的人也不满意她。甚至与外人站在了一起。」

说起其他家族的长老，法洛一点不客气，与营商时的态度判若两人。而她的意思正是再说，乌尔比安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莉莉眉道：「换我的话，要是我弟弟不听话，我就给他手脚都打断。虽然我没有弟弟。」

黛奥也在一旁点头同意。

李昂完全能想像出，这两人要是有弟弟，她们的暴力程度完全能够拿捏，黛奥的野性平时只是被古巫长袍遮着，让她像个柔弱女孩，在她的旧忆之梦中，她可没少在荒野奔腾肆虐。

「她家里为什麽会形成这种情况，她天生体质差些，但实力也摆在这啊，有那麽大的问题吗？」李昂不解。

「来到这里，也该慢慢了解那个家伙的过去了，李昂先生。」

法洛意味深长的笑笑：「我只能说，实力不是一而就，她也有柔弱到无法战胜任何人的时候，後来的尊重是一步步夺来的而已。她不是在和一个名为家族或传统的陈旧巨物讨价还价，博弈权衡，只是暂时挽住了一座山峦的崩塌罢了。

「在下希望您可以尽力去理解她为什麽一直坚持到现在。这一点，她不会向任何人展示，但我知道，只有一个人是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