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章 谁念谁谁是谁非（上）

慕容奕冷声道：“我不会把婉儿交给你。”他绝对不会把唯一的妹妹交给一个危险的人！

“长兄如父，庄主的心态我理解。”柴玉笑道：“婉儿时常对我提起，说庄主是世上最疼她的人。但恕我直言，婉儿终究是要找到属于她自己的归宿，庄主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

慕容奕看着柴玉，道：“但我也不认为那个能替我照顾她一辈子的人会是你！”

“倘若不是我难道会是南宫婴吗？”柴玉轻笑出声，道：“就凭十几年前的一个承诺，庄主就可以把婉儿嫁给一个陌生人？该说你什么好呢？我不觉得那是重承诺，你只是在维护承诺，而且完全没有顾及到婉儿的感受！用婉儿的一生幸福去实践上一辈人的誓言，你不觉很可笑吗？”

“把婉儿嫁给你就不可笑了吗？”

“婉儿喜欢我。”这是谁都无法抹杀的事实！单凭这一点柴玉觉得就已经足够了。“而且，我也喜欢她。你可以仅凭长辈的一句话就想把婉儿嫁给南宫婴，那你为什么就不能凭我的一颗真心，把她交给我呢？”

“你的真心？”慕容奕不屑的哼道，“我请问你，你的真心到底有几分是真的？”他审视的目光咄咄逼人，犀利的像把刀，似乎非要把深潭一样的平静无波搅得天翻地覆不可！慕容奕哼笑出声，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要知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秘密！你，恐怕不只是郑王世子这么简单吧？长居青州不得问政，你甘心？难道你不想要回你们后周的江山？不想坐拥天下踏上那万人之上的宝座？”

柴玉轻笑出声，诺诺点头称赞道：“不愧是神医慕容氏，短短几日，一般人查得到的查得清清楚楚，一般人查不到的也查得清清楚楚。”

“私挖金矿、囤积粮草，招兵买马、训练死士，甚至与山东逆党往来密切……你到底想干什么？谋反？！夺天下？！”看着柴玉的脸色愈加紧绷，慕容奕忽尔又笑道：“你谋不谋反我管不着，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绝对不会把婉儿交给一个没有明天的人！”

没有明天？！

是啊，柴玉叹了口气，在遇到婉儿之前，他一直就是一个过了今日不知道会不会有明日的人！他一直觉得他该做的就是把柴家的天下夺回来，以告慰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本来就活不久的命倘若再不干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岂不是白在这世间走一遭了么？！

所以，他在黑暗的角落里蓄谋着他的野心，精心的花去数年的光阴只为编织一张网，力求毫无破绽一击即中！可是，他的辉煌还没开始，他的野心还在酝酿，上天却让他遇到了她……柴玉嘴角僵硬的笑容慢慢的化掉，轻声问道：“究竟如何你才愿意把婉儿交给我？”

“我不会把她交给你！”慕容奕冷声道：“男人有野心是件好事，但你也知道自古以来干大事者又有几人会惦念儿女情长？而你的野心太大也太危险，你要的是整个江山是整个天下，十几年的埋伏策划精心蓄谋，你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停下脚步吗？不可能！所以，婉儿不能跟着你！她跟着你只会受苦！人不能太贪心，你想坐拥天下却又想佳人在侧，这世上哪会有那么好的事？！如若她跟你走了，倘若有一天让你在江山与她之间做个选择，想必到时候受伤的还会是她……所以，如若婉儿现在在你心上还不是那么重要，那就请你放了她吧，权当是为了她好！若你有一天真的得了这天下，女人定会数不尽数，不缺她一个！”

柴玉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所有，他淡淡的问道：“如果我说……她对我很重要呢？”

“那你就更该放了她！”

慕容奕呷了口茶，道：“你或许比我还要清楚婉儿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她从来都不在乎什么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如若你想拿一座宫殿来留住她，或是用一道宫墙来困住她，那我觉得婉儿真是白认识你了！她恬淡自然，却也坚毅勇敢，浪迹天涯、行医济世、造福百姓是她一生的夙愿，而你们两个根本就是道不同，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以为她会陪在你身边看着你挑起战争涂炭生灵吗？好吧，就算她爱你，留在了你身边，但那样也只会让她更痛苦！当她看着尸横遍野民不聊生皆是因你而起的时候，只会让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到最后她还是会离你而去……你若执意不肯放开她，也只是困住她的人罢了！等到了那时，你们两个在一起就只剩下彼此折磨了！那样又有何意义？你会留着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吗？你会忍心看着她变成行尸走肉吗？我想你应该不忍心吧，然后，总有一天，你还是会放了她……既然早晚都会有那么一天，那还不如现在来一个痛快，长痛不如短痛，你现在放了她，对你们两个都好！婉儿还小，或许过了些年就会把你忘掉，然后找到一个可以陪她一起品尝平淡的人……”慕容奕看了柴玉一眼，道：“而你，不会缺女人的！”

“收起你的长篇阔论吧！以后的事情又怎么说得准呢？”柴玉的手缓缓地握成拳，眼里的幽深沉重的像抹不开的乌云，他嘴角扯出一丝浅笑，道：“慕容庄主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不想将婉儿托付于我，莫非你想抗旨不成？”

“别拿圣旨来压我！况且据我所知，那圣旨你还没有拿到手呢吧？！”慕容奕不屑的笑道：“民不与官斗，我们斗不起还躲不起么？”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

“那又如何？你信不信我可以带着婉儿从你的世界里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就算你挖地三尺，也绝对找不到我们！”慕容奕站起身走到柴玉的身旁，拍拍他的肩，道：“希望我们不会走到那个地步……”

柴玉默然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南宫世家最后还是解除了婚约，慕容婉儿如愿以偿的成了弃妇。

感情这种事还真是说不准，一直以来江湖中人都对南宫婴与玉桑黎之间的纠葛嗤之以鼻，一个是少年侠士，一个是魔教妖女，自古正邪不两立，他们倘若真能在一起，那天下可就算是大乱了！

而在他们眼中，玉桑黎追，南宫婴跑，所以肯定就是那个妖女作践自己，可谁又知道原来情根深种的不止一人……

南宫婴对玉桑黎的情感早已超出了他自己的意料，所以才会叫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恪守着礼仪常规江湖道义，可内心却愈来愈情不自禁……即便她就在眼前却依旧会思念，那种情感让他害怕的只能选择逃避！

她，太炽热。

热的发烫，让他不敢靠近，生怕一颗心会被她硬生生的熔化……

所以，他宁愿自私的与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也不愿正视自己对她的感情，更不愿给她一个明确的承诺！因为，他一直都以为只有慕容婉儿才是他的妻子。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已在他的心中深深地烙下了印，而他也知晓，自己对婉儿始终怀揣着一份年少时的朦胧情结，他找寻婉儿除了要履行责任之外，也是想要弄清楚究竟自己对她的那份感情算什么？

只是，从遇见桑黎的那一刻起，一切便早已定数，恐怕，他这辈子都离不开这个执著的女子了……

他不是铁石心肠，又怎会感觉不到她对他的情意呢？就连他去寻妻，她竟也亦步亦趋的追随在身侧！看着她那双隐忍的明眸，他知道，他这一生都逃脱不掉了！只是，他却始终没有勇气越雷池一步……

直到……

直到亲眼目睹玉桑黎以死明志的坚决，如当头棒喝彻底的打醒了他！能拥有一个深爱自己到不惜抛弃生命的爱人，他是何其幸哉？她能为他抛却生命，而他如果连守护她的一点勇气都没有的话，又算得上是什么男人？！

既然爱上了又为何要在乎别人的流言蜚语？她是妖女是毒女又当如何？单凭那颗义无反顾的心就足够让他为她赴汤蹈火万劫不复了！

慕容住居的客房里，青铜古意的香炉摆在正中，静静的飘散着缕缕青烟，沁着淡淡的药香，让人的心中不自觉的宁静下来……

慕容婉儿拔掉最后一根金针，以湿巾轻轻地为柴玉擦拭着背脊，和煦的日光透过精致的窗棂照在他们身上，洒金一般的颜色将他们镶进一幅画里，唯美至极。

“婉儿，”柴玉穿上衣衫，轻轻地问道：“你会为我去死吗？”

慕容婉儿整理针具的手蓦然停住，她抬眼看着柴玉修长的脊背僵硬的挺直着，渗水一般的眸子霎时侵染上一片笑意，他在不安吗？她叹了口气，轻声道：“如果你想的话，我想我会的。”旋即她伸手环住柴玉的脖颈，头枕着他的肩，在他的耳边呢喃道：“你想吗？”

柴玉转过身来，纤指如清风一般的抚过她的眉眼，漆黑的眼眸里蒙上一层浅浅的迷离，笑道：“说什么傻话？我怎么舍得？”

“那……”慕容婉儿微微的垂下眼眸，却依旧难掩眼中的羞怯，朱唇微张，不禁溢出一句不渝此生的誓言，“就让我们一起活到天荒地老好不好？”

柴玉眼中的漆黑一滞，旋即溢出浓浓的笑意，道：“好。”

“真的？”

柴玉点点头，“真的。”如果能够，他希望他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永远的永远，没有止境、没有尽头，生生世世。

“那好，”慕容婉儿把柴玉的衣带打了个漂亮的结，放好，抬眼看进他那双漂亮的眼里，笑道：“等我把你的病治好，我们就一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倏然间，柴玉眼中的漆黑蒙上了一层灰，轻声问：“我的病真的会好吗？”

“当然！”慕容婉儿点点头，轻快的笑道：“你也要对我的医术有信心才行，你瞧，你不是很久都没有发过病了吗？我想如果继续坚持治疗的话，很快就会好的！啊！”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叫道：“药膳差不多就好了！”她定定的看着他，下命令似的说道：“你一定要喝光掉，听到没？”

“我什么时候没喝光了？”

“那就好。”

柴玉看着慕容婉儿像蝴蝶一样忙碌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渐渐地凝住，眼里的色彩悄悄地淡去，浓重的忧伤一下子就弥散开来……他在想，如果失去她，他的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会回到没遇见她之前的那些日子？

回到以前，像幽灵一样苍白而空洞的活着吗？像蚕一样裹紧自己只为家族的复兴而活着吗？那种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没有知觉没有情感的活着吗？

柴玉的嘴角衔着一抹冷笑，回到从前？怎么可能？！

没有她的从前就像是难以下咽的梦魇，没有快乐，没有颜色，没有尽头，那么黑、那么冷、那么孤寂！让他连回想一下都觉得厌恶！

遇见她的那一刻，他就已然没有回头的余地了，他中了她的毒，恐怕此生都戒不掉了……任谁都是一样的吧，拥有过与她在一起的欢声笑语温馨浪漫，又怎能放得了手呢？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失去，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过回以前的生活！

慕容婉儿之于他，就是奇迹。

她，就像一束穿透乌云的光，照耀了他的生命，让他那颗沉在水底的心终于看到了丝丝光亮，像天幕上的极光，让他无比灰暗的瞳仁里，终于看到了别的颜色……

那颜色，绚丽缤纷，刹那间绽放在他的生命里！

直到遇见她，他才知道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着，笑容可以不再是虚伪的温柔，眼神也可以不再是锐利的冰冷，他，在一点一滴的改变着，由心底里。

现在……柴玉痛苦的闭上双眼，恐怕就算他想回也回不去了！如果失去她……又怎么可能回到以前呢？！失去她，他的世界恐怕会坍塌的吧！

他已经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柴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