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章 谁念谁谁是谁非（下）

碧水湖畔，柴玉陪慕容婉儿一起，静静地看着湖面被微风轻轻地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水波随风而动，亦随风而消，消失的无影无踪……

“婉儿，”柴玉的目光悠远而深沉，似乎落在湖光的尽头里，幽幽的叹了口气，道：“你觉得当今皇上是否英明？”

慕容婉儿很是疑惑的看着柴玉，娥眉轻轻地蹙在了一起，问道：“你怎会突然问我这么严肃的问题？”

“严肃？会吗？”柴玉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道：“或许是我有点好奇吧，我觉得我有必要知道你对他的一些看法，”他含笑着一双眼看着慕容婉儿，很温柔、非常温柔的问道：“他喜欢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慕容婉儿点点头，虽然她不是绝顶聪明，但至少也不笨，对于那种若隐若现的暧昧情愫，她多少是有所察觉的。她看着柴玉紧抿的唇线，低垂下眼帘，讪讪的说道：“我又不是傻子，更何况他也曾……暗示过……”忽然感觉到一抹凌厉的目光刺了过来，她吞咽了下口水，轻轻的说：“我很委婉的拒绝了！”

“是吗？”柴玉的嘴角轻轻的弯起一个弧度，问道：“你不喜欢他？”

慕容婉儿摇摇头，撇了撇嘴说道：“谈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皇上他应该算是一个好人吧，不但文武兼备、深谋远虑，而且还是一个至仁至孝的君子，我想如果继续相处下去或许我会爱上他也不一定……”她看出柴玉欲言又止，便说道：“你想问我为何会拒绝他是吗？因为，我从未想过要当他的女人！”她的眼神越过那潋着波光的湖面，注视着远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矗立着一座雄伟辉煌的皇城，朱红色的宫墙圈住的寂然一片绵延，无休无止……“其实，那座宫墙只是我逃婚的屏障，我是不会让它困住我一辈子的，那里的冷清孤寂并不适合我。”

起初，就只是为了逃婚才躲进去的，根本就没想过要在里面呆多久，所以，她隐在众多的宫人之中尽量不张扬，只有独善其身置身事外，才能够悄悄地进来，然后再悄悄地离开……

“我明白了。”柴玉知道她有自己的坚持，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对她这般的着迷！柴玉轻轻地揽她入怀，状似不经意的问道：“那你还没告诉我，你觉得赵祯是否是一位英明的贤主？”

“咦~~~”慕容婉儿笑道：“你怎么敢直呼皇上的名讳？”

柴玉轻笑一声，道：“山高皇帝远，他又听不见。”

“那倒是，”慕容婉儿点了点头，忽然转过眼来看着他，“至于……关于大宋国主英明与否，你真的很想听我的见解吗？”

柴玉微微的颔首道：“我只想听你的见解。”

“嗯……”她想了想，道：“其实朝堂之上的事情我并不怎么关心，但我多少也听说过一些，虽然觉得皇上可能有时候优柔寡断又太护短，但总的来说还不错，就算谈不上是一代明君，也不至于昏庸无用。”

柴玉哼笑一声，道：“那就是不够格喽？！”

“一半一半吧……”

“那……”柴玉试探的问道：“如果换一个更有能力的人来当皇帝呢？你觉得怎么样？”

“换一个人？”慕容婉儿咬住下唇，轻轻地蹙起娥眉，略微思索了一下，道：“如果换一个人做皇帝的话，那不就是所谓的政变吗？虽然我不知道换的那个人将来会不会是一个好皇帝，但我知道，倘若真的无法避免，那肯定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恐怕将是老百姓的浩劫……更何况，大辽与西夏盘踞边境一直对我大宋虎视眈眈，倘若我朝易主，他们绝对不会放过政变的机会，肯定会伺机而动挑起战事！到时候战乱四起民不聊生，受苦的始终只会是老百姓！”慕容婉儿低垂下眼帘，无奈的叹息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无论是谁当政总会有一些人不满意，但那又关老百姓什么事呢？他们只是普通人，他们不会在意是谁当皇帝，只要这个皇帝能让他们吃饱穿暖衣食无忧，那就是个好皇帝，他们就会拥戴他！其实，我一直都觉得有些人的想法过于简单，说什么你家的天下我家的天下，这天下其实一直都是老百姓的天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只是总有些人看不清罢了……”

天下……是老百姓的天下？

柴玉漆黑似夜一般眼里闪过一瞬间的呆滞，这种说法还是他平生第一次听说，而且还是从他最在意的人的口中说出来的！他静静的看着慕容婉儿那淡然而秀雅的侧脸，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部线条在一点一点的僵硬，他在害怕！心中的恐惧在一点一滴的汇聚，只因她脑海里的想法让他的心犹如洪水过境一般，被冲刷的震颤无比！

天下一直都是老百姓的天下！

这种想法他根本就从未有过！如果是从别人口中听到，他或许会认为那是个笑话，一个可笑至极的笑话，一个极其荒谬的谬论！如今，江山握在赵家人的手上，他费尽心机绞尽脑汁的想要夺回来，就是因为他觉得这天下本来就是柴家的！倘若之于她所言，那他这半生所耗尽的心血算什么？！那他……柴玉闭上双眼，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愤懑，酸楚至极，道：“你的见解倒很不寻常。”

慕容婉儿轻笑着摇了摇头，道：“那可不是我的见解，我哪有那么高的心境啊？！那些呀都是我们老祖宗的见解！小王爷，你也知道我们慕容家有一条不许与朝廷中人来往的祖训吧？”

柴玉点点头，“听你提了好几次。”

慕容婉儿眨眨眼睛，道：“那你想知道这条祖训的由来吗？”

“洗耳恭听。”

慕容婉儿将那一段壮烈而凄惨的如史诗一般的故事娓娓道来……

原来，慕容世家的这条祖训想掩埋的不单单是一段蚀骨的记忆，更是绝望的忏悔！

百余年前，天下纷乱，五代十国。

乱世之中，英雄辈出。

大宋开国始祖赵匡胤，文韬武略、壮志雄心，立誓要统一中原建立一番千古霸业！区区数年之间，他便网罗各路英雄豪杰，建立起了一支无往不胜的军队，所到之处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而神医慕容氏的先祖亦在其中。

慕容氏的先祖慕容迁，是一位惊世的奇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深谋远虑卓尔不凡，他生就是一个不平凡的人，注定要造就一番不平凡的事业！而他正是用那双洞察千秋的眼睛看出了赵匡胤身上腾飞的龙脉之气，才主动号召武林同道依顺天命助其完成千秋霸业！

然后，噩梦就开始了。

血流成河。

那血水将江山都浸透了，映着血淋淋的哀嚎与悲鸣……

那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战争，尸横遍野、饿殍遍地，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无论走到哪里，满眼尽是无家可归的难民！他们在战火中苟延残喘，有今天没明天的喘息着……

满目疮痍，秀丽河山因着那飞扬的战火，早已不复当初的壮丽！在那一刻，慕容迁其实便已经有些后悔了，可是要成就大事总归要有所牺牲，自古如此！他对自己说，只要国家统一战乱平息之后，这些百姓就会有好日子过了！他以为有他辅佐赵匡胤这位天定奇主，必将会造就出一个举世无双的盛世皇朝！

却万万不曾想到，四分五裂的大洲好不容易才拼到一起，国家刚刚统一，赵匡胤不想着如何休养生息励精图治以安抚民心，反而开始对付那些与他并肩作战一起拼下江山的兄弟们！慕容迁后悔至极，他责怪自己算天算地怎么就没有算出赵匡胤竟是一个心胸狭隘、只能共苦不能同甘的小人？！

赵匡胤心狠手辣且疑心病重，当初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才为他创造了谋反的契机，他自己也担心倘若部下如法炮制，那他岂不是落人笑柄？！所以，他对建国的功臣大下狠手，尤其是那些个功高盖主之人，手段之残，惨不忍睹！

狡兔死走狗烹，让人心寒！

慕容迁至此心灰意冷，捶胸顿足已然是追悔莫及，心中这才明白这朝廷之人个个阴险狡诈过河拆桥，如此这般的信不得，信不得啊！从此他携家眷宗族退隐江湖立下训诫以警示子孙后人不得轻信人言，更不得与朝廷中人有任何来往！

“就连你们帮人治病的规矩里也有个‘不医官’，”柴玉摇了摇头，轻轻笑道：“看来你们的那位先祖是真的厌恶朝廷中人已经到了一种无人可及的境界了！”他轻轻的将慕容婉儿垂下来的一缕青丝挽好，道：“那我怎么办？我算不算是朝廷中人？”

“你说呢？”慕容婉儿撇撇嘴，渗水一般的眸子闪着晶莹的光，“我的小、王、爷？”

柴玉眉梢一挑，点头道：“也是啊，我顶着一个小王爷的头衔，如果我说我不是，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吧！那，以后我们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呢？

慕容婉儿靠进柴玉的怀里，抬起头来看着天，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有一片蔚蓝色的天空，蓝天之上飘着几朵洁白如雪的云，散发着一种宁静的淡淡的美……她轻轻地叹息道：“哥哥他不同意吧？”她知道，古板固执如哥哥那般的人，肯定是不会同意她与他在一起的！她垂下眼眸，纤白素手轻轻地握住柴玉的手，道：“其实我们根本就不用回来的。”

“那怎么成？”柴玉将她的手紧紧地包于掌中，道：“那样的话，太委屈你了。”

“我不觉得委屈！”慕容婉儿转过头来定定的盯着柴玉的眼睛，眼里的坚决就像是耀眼的莲华，绽放出了瑰丽无比的颜色！她坚定而沉着的说道：“就算哥哥不同意，就算所有人都不同意，也没关系！我是下定决心要和你在一起的！”

“可是……”

慕容婉儿的纤指覆上他的薄唇，截断了他的话，道：“你也说过要我做你的王妃不是吗？为何要在意别人的想法呢？他们同意与否都与我们无关，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除非，你后悔了……”她眼里的清透悄悄的蒙上了一点点灰，“你后悔了吗？”

后悔？

“我怎么可能后悔呢？”遇见她，是他生命里最美丽的邂逅，后悔，他，从未想过！柴玉抱紧慕容婉儿，将下颚搭在她的肩上，轻柔且坚决的说道：“但我还是坚持要带你回来，不是因为我在意别人的想法，而是因为我在意你的想法。”

“我不介意的……”

“你介意我！”柴玉幽深的眼里有一抹忧伤转瞬即逝，淡淡的却很黏稠，他看着她，薄唇挑起一丝笑，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介意，因为他们不是别人，他们是你的家人！是你最亲最亲最近最在意的人！所以我必须要让他们都同意我们在一起，我要让你得到所有人的祝福，要你开开心心的和我在一起，不受半点委屈！”

够了……慕容婉儿依偎在他的胸口，静静的聆听着他的心跳，“怦怦怦”，那种动听的心跳声，让她无比的安心！她满足的闭上眼睛，够了，有他这样一句话，就够了！

“想听我吹箫吗？”

“嗯。”

箫声轻轻的扬起，委婉多情里溢着浅浅的伤，像一支画笔将他们圈进一幅水墨画里……一泊碧水前，柳絮轻飞，浅浅的如絮语一般飘荡在风中。风里，一对如玉的佳人相依在一起，那种恬淡而宁静的幸福就像是一幅画，画中有着用浓重的笔墨描绘出的、永远都无法触及的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