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五章 福宁殿当差（11）

不知是赵曙跟高皇后把话挑明了，还是高皇后暗中得了信，总之，没在找凌水水，凌水水悬了好几天的心才算放下。依旧每日里走药，尝药，喂药，却多半句话也不敢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同时又暗暗担心皇后记恨于心寻机发难，如此种种，把好好一个风华正茂富有远大理想的二十世纪女青年压抑得气都喘不上来，只觉得自己的头顶上永远有几只无形的大手，摆布着自己的人生。个人的意愿，比不上蚊子嗡嗡能引人注意，这巨大辉煌的宫殿，飞檐吻兽，雕梁画柱，柳暗花明，莺歌燕舞，却处处暗藏黑洞，巨大的引力能让你无声无息被吞噬，死得无影无踪。每天夜里，总感到莫名的寒冷，盖了两床被子也无济于事，凌水水觉得，自己病了！

这日给赵曙喂完药，凌水水正在外面台阶上晒太阳，瑞祥过来了，见了凌水水就打躬问好。

凌水水忙摆手：“瑞公公，免了，咱都是作下人的，不兴这个。”

“水水姐，咱家郡王有事请您过去一趟。”

“什么事？”凌水水皱皱眉。

“有个人想见您，”瑞祥笑得皮肉分家，“咱家也就只能透露这么多了，再说舌头就该被郡王割了。”

凌水水心说这皮猴今儿个又闹什么鬼，弄出个好歹来给皇后落下把柄就惨了。可这宫里是个人就比她大，任谁支使也不敢不应，只好唤来茉莉交代几声，随瑞祥去了。

撩帘一进门，凌水水就呆了，那个在坤宁殿前见过的青白面皮女人正坐在一把圈椅上！

赵颢胳膊上站只鹦鹉，正怪声怪气地对那女人喊：“公主万福！公主万福！”

瑞祥低声对凌水水说：“这是岐国公主，先皇大长公主。”

凌水水走上前几步，叉手道：“公主万福。”

那鹦鹉忙扭了头看凌水水，两只琉璃似的眼睛转个不停，赵頵呵呵笑着说：“这扁毛畜生给吓着了！”

岐国公主看了看凌水水，缓声道：“你便是凌水水？”

“是。”凌水水规规矩矩地站好。

赵頵带着鸟出去了，临走嘱咐凌水水：“姑姑有些事问你，你只据实说与她听便可。”

凌水水点头答“是”，心里却不免忐忑。偷偷看那公主，青白面皮，豪无血色，瘦得厉害。

“你大约也听说过我，”公主缓缓开口，“是这宫里可有可无的人，每天锦衣玉食地捱日子，无非是等死罢了。”

贵为公主的人在凌水水一个下人面前说这样的话反倒让凌水水困惑了，惶然道：“恕奴婢无知，今日才识得公主，早先也未有耳闻。”

公主反倒惊诧了，抬眼细看凌水水，一脸老实相，不像是在说谎，于是幽幽叹了口气，问：“你是从柳林镇过来的？”

“是。”凌水水嘴里答着，心里却在打鼓，自己是黑户，禁不住查问的。

“听说过镇东头的梁家吗？”

“听过。”

“老太爷和老太太可安好？”

“这奴婢不太清楚，”凌水水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跟燕达到镇上溜达，看到一冥店正扎纸活，有马牛羊有童男童女，甚是好看，于是停步瞅了会儿，听伙计们唠叨说是镇东头梁老太爷仙逝了，于是改口道，“老太爷可能头年冬天仙逝了。”

“还有吗？”

“别的就不知道了。”

公主从荷包里掂出一块金子，递给凌水水：“今儿个咱俩说的话只有咱俩知道。”

凌水水没接金子：“就是公主不给钱，水水也会守口如瓶。”说着福了福，退出来。

赵頵正在不远处玩鹦鹉，见凌水水出来，笑着迎过去，那扁毛畜生见了凌水水一回生二回熟，脆生生地喊：“公主万福！”

逗得凌水水呵呵直笑。

赵頵冲它脑袋一拍：“你个有眼无珠的！”

“三哥儿，这是说谁呢？”突然背后响起赵颢的声音。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赵颢闲步走来，一脸恬淡的笑。

“谁问便是说谁！”赵頵嘻嘻一笑，“二哥，你今儿个怎么舍得放下你的宝贝书来我这闲逛？”

凌水水忙躬身请安：“郡王万福。”

那鹦鹉转了转眼珠，扭着头脆生生地说：“公主万福。”

逗得三人跌脚地乐。

“这畜生果真有眼无珠！”赵颢说道，“三哥儿，你又打哪弄这么个活宝来？”

“底下人孝敬的，喜欢送你。”

“我不好这口，寿康也许喜欢，问她要不？”

哥儿俩亲亲热热地对着话。

凌水水明显地感觉到赵颢在刻意忽略自己，既然这样，自己就没必要讨无趣，于是跟赵頵福了福：“奴婢先告退了。”

“瑞祥，送水水姐一程，把新进来的香枨（橙子）给姐姐拿去一篓子。”

就在凌水水转身的那一刻，赵颢一直笑着的脸僵硬起来，死死盯着凌水水的背影，直到消失。

赵頵轻咳了两声，赵颢才回过神，收回视线，淡淡一笑：“三哥儿，如今爹爹的病一天好比一天，有人可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呢。”

“那就让他们急，狗急跳墙才好，咱哥儿几个张网在那等着。”

赵颢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欣慰地一笑。这弟弟虽小他两岁，骨子里却尽是关山明月，大漠长河的粗犷和豪放，颇有太祖之遗风。到军中好好历练一翻，必成大器，好过整日在宫里遛鸟跑狗做标本。

恰此时，岐国公主撩帘出来。

赵颢看了眼弟弟，不知道这皮猴又闹什么鬼，这位姑姑自从婚变后可是深居简出平日里轻易不见人的，心里这样想着，人却迎了上去请安。赵頵跟过去说：“姑姑您慢走，呆会儿我让瑞祥把新进来的香枨给您送去两篓子，闲了也常过来看看侄子们，不能老是让我家那俩公主偏得。”

任凭岐国公主如何愁眉深锁，也不得不绽出一丝笑容，点点头走了。

“姑姑所来何为？”赵颢看姑姑走远了悄声问弟弟。

“还是为了梁怀吉。”赵頵漫不经心地逗弄着鹦鹉，“二哥，情之一字果真有如此威力，把好端端一个公主宅折腾得支离破醉，姑姑如今又落这一身的病，我还真是想不明白。”

赵颢细看了弟弟一眼，不知道这外粗内细的皮猴是无意还是有心说出这番话，长长吁了口气，看着阴沉的天空：“三哥儿，一旦进了这庐山，任凭你有火眼金睛也是看不透识不破这真面目了。”

“来这难道不是来找我，是为了看山？”赵頵略带尖刻地戏谑。

赵颢不理会弟弟的戏谑，正色道：“殿帅大人的儿子后天大婚，诸班值的头面人物还有上四军的都指挥使们都会过来捧场，大哥让你去送份礼物，跟管军们认识认识，咱这宫里宫外可都握在人家手里。”

“大哥去吗？”

“不去，跟殿帅走近了，怕风言风语，这时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我先回了。”

一阵冷风袭来，卷下几片枯黄的树叶，抬头看天，阴沉得如同太后的脸，赵頵知道，要下雪了。一张笑嘻嘻的脸蓦地严肃起来，有着少年人少有的刚毅和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