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梦中的槐花

燕达今天回来的晚，挑帘进了堂屋，见桃夭和娘正剪鞋样儿，旁边一堆碎布头，桃夭尽拣着素气的颜色挑。一老一少，映在油灯下的脸都喜滋滋的，看了有说不出的幸福。

燕达带了一身冷气进来，刺激的凌水水打了个喷嚏，他娘就又埋怨起来：“你个愣娃，桃夭身子刚好，还弱着呢，进门就不知道当心些！”

“没事，姑姑，”凌水水飞身下炕，“燕达哥回来了，我给你热饭去。”

“饿吃过了，你真是桃夭，饿舅家的妹子？”

“这就叫做无巧不成书，”燕达娘忙着搭话，“桃夭来柳林镇投奔咱，几番打听没寻着，没了去处才跳的潭，可巧就让你救上来了。”

燕达还是有些半信半疑，他长的憨厚，可心眼不慢。这些年娘从没跟他提过家里还有什么亲戚，也就是闲时唠唠他爹。可忽然冒出这么个妹子，总有点奇怪，但他没说什么，只咧嘴笑笑，黑脸上衬着一口白牙。凌水水就纳闷了，这黑大个打小就不刷牙，怎么牙还那么白呀！

“娘，妹子，饿洗洗过去睡了。”

“忙啥？”燕达娘停了手里的活，“天还早呢，你洗洗过来陪饿们娘俩说说话。”

燕达娘和凌水水洗漱完还剩小半锅水，一直在灶上柴灰烘着，凌水水给燕达舀了一大盆。

燕达脱了棉袄，几下洗好脸，见凌水水倚门框站着，不大好意思地说：“妹子，饿要洗脚了，臭得要熏死人的。”

凌水水这返身回了堂屋。

燕达娘画好鞋样儿，正纳鞋底。无数层布饹饽叠在一起，用一根大锥子扎个眼，在用麻线缝一下，看着又辛苦又麻烦。凌水水心说糟了，自己又没钱又不会女红，以后很可能要落了“赤脚大仙”的下场。正悲哀着，觉得后脖子特殊的痒，特殊的疼，用手摸了摸，火辣辣的，心知是粗布内衣磨的，可想想入乡随俗，总得适应，于是尽量不转动脖子。按燕达他娘的吩咐把剪好的鞋样子放在挑好的粗硬黑布上，用剪子沿轮廓剪，剪完了缝在一起。凌水水捏着针，硬着头皮用缝纽扣的手艺开始缝鞋面，阵脚疏密不一，歪歪扭扭。很快缝好一个鞋面，拿给燕达娘看，他娘皱皱眉，说：“桃夭，你放这吧，纳完鞋底饿来缝。”

凌水水就不好意思起来，心想我一重点大学的高材生怎么到了古代就成弱智了，难道进化的有问题，正郁闷着，燕达进来了，凌水水算抓着根救命稻草，缠着燕达问：“咱这附近有没有好玩的地方？”

“要说好玩的，镇东面的东湖不错，那水清，柳树多，听说还有上一任的判官苏大人留下的诗，有些人过去拓，饿也不大懂得，倒觉得春天时柳絮铺天盖地地飞挺不错了。”

“哪个苏大人？”凌水水心中一动问道。

“就是苏大人，叫啥饿不知道。”

“苏轼，苏东坡。”燕达娘插言。

燕达愣了一下，长到二十五岁，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娘有些陌生，娘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跨，每日只画泥塑，编酒海，挣个糊口钱，却怎生知道这些大事情。

凌水水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亲切感，课本插图中那个穿直裰戴水桶帽的慈祥苏老先生正活生生地向她走来，在这陌生的年代，陌生的地方，终有一个熟悉的点和自己串联起来，顿时那种完全漂浮的感觉减弱了一些。只想对苏轼了解的更多些，接着问：“苏大人啥时卸任？”

“去年，苏大人走的时候，好多百姓夹道相送，你不知道，他可是为百姓办了大好事。前些年，酿酒的作坊要从官府买酒曲，方可以酿。官府的曲卖得死贵，辛苦酿酒的钱白白被官府占去不少，自己赚不了几个，咱柳林镇的酒坊，十家到有八家关了门，饿师傅死活撑着，不知多辛苦。幸好苏大人来了，听说是给官家上了奏折，官府就不专卖酒曲了，可以自家做，王师傅乐得那天连喝三大碗。自那以后，镇上关门的酒作坊又重新开张，热热闹闹地酿起酒来，不然，饿娘的酒海可就没处卖去了。”

燕达不善言语，难得一下说这么多，他娘听得心里这个舒坦，把一只枯燥的鞋底纳得津津有味。凌水水却没大听进去，只追着问：“那苏大人现在去哪了？”

“不晓得。”燕达搔搔头。

凌水水在漆黑的历史长河中刚擦亮一个小火花，瞬间熄灭了，不禁沮丧起来，也没了谈兴，打个哈欠，捂捂嘴。

燕达见了忙说：“娘，饿过去睡了。”

燕达娘也收拾了阵线，吹了油灯，黑暗中窸窸窣窣脱了衣服，不大会，凌水水就听到了离自己不远的燕达娘均匀而有节奏的呼吸声，知道她睡了。

窗外月亮正圆，清冷的光辉透过窗棂上糊的白纸，照得一室清白，刚才还犯困的凌水水现在却异常清醒，一边轻轻抚摸自己发红的脖子，一边怀念那逝去的美好生活。不知何时昏昏睡去，梦里是漫天的柳絮，纷纷扬扬跟一场大雪似的。伸手去接，却变成了槐花，簌簌地落，清甜扑鼻。索性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就让这无边的洁白和芳香将自己埋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