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前世今生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眸——

蓝沁自幼饱读诗书，后来又随着师傅走南闯北，见识过各地的风景习俗，学过多国的文化，也算是女子里难得的才女，要说出描述一个人面上表情、眸中神色简直易如反掌，甚至也可以说是口若悬河，但是在这一刻，眼前的少女面上的神色，和眸中的神情，却是她怎么都描述不出来的。

瞠大的眸子好半晌才渐渐恢复正常大小，启唇，说出来的话语却是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沙哑，“依依，你不怕吗？”

凤雪衣微微抬起眼眸，长睫却是恰如其分的将其中的情绪掩藏，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怕，我应该怕吗？”

不应该吗？

蓝沁踉跄的后退一步，视线落到那几乎不能被称为腿的一双腿上，双手紧紧捂住唇，怕自己下一秒就要吐出来。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从那温泉池出来，清濯总是自己帮依依上腿上的药，而不让她看这一双腿的缘由了。

也曾好奇过，却没有想到——事实竟如此触目惊心！

凤雪衣竖起脖子，朝自己双腿看了一眼，那一双腿上伤痕密布，又以两道尤为巨大，几乎将半条腿的皮肉全部翻卷，露出里面白骨森森和筋脉，却奇异的没有任何一滴血液，不是那血肉尚存，或许连她都会以为这一双腿是一双死人的所有。

但，她还是活着的不是吗？

浅浅一笑，她温声道，“会痛，那就意味着这一双腿还有恢复的可能，我很早就盼望有朝一日能目收朝阳初升的绚丽、大海的巨浪拍岸的汹涌、鹰击长空的迅猛，荼蘼花开的妖娆，可是——。”

如羽般的长睫瞬间掀开，凤眸里的痛色再不掩藏，完全曝露，“这一双腿多年来毫无知觉，爹、娘、兄长为了我遍请世间名医，试尽了千般方法，用尽万种药，却只保得我性命，救不了我这一双腿！多少次，我看到那么倨傲的爹低身下气的屈膝求人、兄长为了我的药来回各地奔走，数次过家门而不入、娘在灯下饮泣，哭红双眼，第二日却还要为我亲手熬药……”

前生的时候，疼爱她的爸爸妈妈也是这样，为她遍请名医还不放心，每个夜晚都必定是有一个人整夜不成眠的守着她，只要她一个皱眉，都会立即上来关切的问这问那……

泪水模糊了眼眶，长睫下掩，晶莹的泪滴沿着眼角滑下，她却是笑了，无比的苦涩，“你说，看到这样的伤口，我会怕吗？这样的疼痛，我应该哭吗？”

不应该的，只要她的腿好了，她的家才会正常，家人才会安康。

她恨自己是累赘之身，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在前世21世纪，凤家家主谁人不知风华绝代，聪明睿智？十岁能将旗下总公司扩充一半，十三岁将总公司利润翻上三倍，十五岁的稚龄坐上当家家主的位子，知道的人，谁不夸赞一声天纵英明？当世，谁人不想有她这么一个女儿？

可是，绝代风华的背后的灰暗又有谁知道？

上帝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他给了她比一般人聪明上十倍的头脑，同样也给了她少了一般人五倍的寿命。

天生，她的身体器官就残缺，从小到大，她的身体都是靠昂贵的药来维持。

为什么赚钱？这就是生在大家族的悲哀！

身为凤氏子孙的她身体差成这样，本应该是被丢弃的，可是凤氏一族的家规规定，无论是怎样的孩子，都要在五岁那年测过智商后决定未来，而她从两岁的时候就以绝佳的天赋得到家主的注意。在别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里，她一步步的登上那众所瞩目的位子，合众人之力，为家族重新开辟了一个新的江山，积累下富可敌国的财富。

可是，在手术台停止呼吸的最后一秒，在看到所有人都为她的性命将尽而哭泣的时候，她却是看到了疼爱她的双亲坐在她的身旁，眼中流下血泪，唇角都被咬得血肉模糊，却一丁点哭音都没有发出。

痛到绝望，才能隐忍到逼自己残忍，他们不是不再爱她，而是因为太痛，彻了心扉，才会哭不出声，流出绝望的血泪。

她明白，她一直都明白，噙着泪，她努力的、艰难的伸出双手，她想再抱一次疼爱她的爸爸妈妈，就一次，今生的最后一次——

可是，她力气已经从她的身体抽离殆尽，眼皮越来越沉……

黑暗迅速袭来笼罩住她的世界，神智渐渐流失，在即将坠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在耳边恍若惊雷般在耳边炸响，“小铃铛，爸爸妈妈在这里，你不要走，你醒醒啊醒醒啊！小铃铛小铃铛小铃铛啊——！”

她猛然惊醒，想开口说话，唇却无法张开，好急，她好急，她急着想告诉爸爸妈妈，她想一辈子留在他们身边，真的不想走，可是她挣不开这黑暗的禁锢，挣不开啊！

耳边，凄厉的哭叫声渐渐远去，她终是在黑暗里沉溺，再次醒来却是在陌生的房间，没有熟悉的爸爸妈妈，却看到了三个用不可置信眸子盯着她的一对夫妇和一个少年，她想问这是哪里，可是连眼珠子转动都是那么的困难，更别提发出声音。

她这是在哪里？爸爸妈妈呢？

这三个人，又是谁？

那三个人中，看起来温婉的妇人将玉指颤抖着探向她鼻下，然后豁然跳起，狂喜的扑进那高大男子的怀里，又哭又笑的道，“夫君，依依醒了，依依终于醒了！”

“夫人，醒了，终于醒了啊！”男子也是流出了男儿泪，紧紧抱住那妇人，哽咽着。

“依依，你不能再有事了。”那个少年将头埋在她的颈边，声音颤抖，泪直直的流进她的脖子里，她却是惊醒，他说‘依依’？她的名字不是凤铃么？为什么会是依依？

“快吩咐下人准备浴桶，膳食。”

在她大惑不解的时候，那哽咽的男子叫来婢女，将命令下达了去。

下人？

她瞳孔猛然一缩，来不及发出声音，却是感觉到腰间一阵温热，下一秒，她就落入一个温暖宽厚的胸膛里，这一回她终于很努力的抬起眸子，却直直的望进了一双泛红的凤眸里，然后从他的眸子里，她看到了一个缩小版的自己，俨然是十岁时自己的模样。

返老还童？穿越时空？

脑子里迅速转过这两个念头，当男子抱着她到室外，她看见那古色古香的宅邸，和其上书的匾额时，她立即肯定了自己的第二个猜测。一抹沉黯从眸子飞闪而逝，阖上的眼眸里，泪水笔直的滑下眼角——终究还是回不去了，爸爸妈妈，我再也不能回到你们身边了！

完全陌生的时代，新的身份，有疼爱她的爹娘，还多出一个兄长，却有着和前世一样残损的身体，她没有哭，没有闹，安安静静的接受了事实。

“小铃铛，下辈子，妈妈宁愿你当个平凡人家的孩子，这样就不用一直仰望着你的万丈光辉，整日担心你会从高的位子跌下，能好好的给你关爱，宠你一辈子。”

“是啊，我和你妈妈都好想，好想。”

一双交握的手，那么温柔饱含宠溺的话，画面依然清晰如昨日，声音依旧回响在耳边，而他们却是天人永隔，永无再见之日。

“爸爸妈妈，我会好好活下去，因为，在这个世界也有我想要保护的人。”

那一夜，她对着夜空歃血为誓，此后步步为营，以残废之体一手创建魉殿，不计出身，收四方可塑之才，广纳能人志士对其培养，短短三年，魉殿势力遍布天下，产业涉足青楼、餐饮、赌坊、丝绸、粮草、冶铁炼钢、地下商行、杀手基地，财富迅速积累，她记得前世爸爸妈妈的话，一直隐居幕后，从不露面。

世人皆知魉殿殿主富可敌国，可又有几人知道，这名动天下，跺脚都能让这大陆抖三抖的人会是她这个将军府瘫痪多年的小姐？

戏谑的笑勾在唇角，睁开的眸子却是遍布沧桑。

蓝沁含泪盯着凤雪衣噙泪的双眸，心头钝痛无比，谁来告诉她，这个看似纯真无邪，爱笑的少女为什么会有这种看似历尽人世沧桑的神情？难道多年的瘫痪，残忍到将她的心智磨砺得比成年人都更要成熟十倍吗？

在这一刻，她似乎是懂得了她说的‘不怕’是包含着什么样的意思，在真正的绝望面前，有一丝丝的希望也可能会是胜利的曙光！

“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强忍着破喉而出的哭声，蓝沁颤抖着将薄被覆上凤雪衣身体，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于是她急急补充道，“他们一定去找你师父了，一定的！”

“是吗。”凤雪衣低低一笑，阖上眸子，重重吸了一口气，尔后轻轻吐出。

作者有话要说:

都怪臭BOSS，早写好的到现在才能发，呜呜，悲催内个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