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简单的臭豆腐

沈三元将摊子支在了路边。

除她之外，附近还停了不少早餐车，有小笼包、牛肉粉、肠粉、烫皮……各种香味混合在一起，伴随着升腾而起的热气，瞬间打开了路过的人们刚睡醒的味蕾。

她从推车上搬下一套桌凳——一个四四方方、可折叠的矮脚小木桌连同四张小板凳，在旁边摆放好；接着把一块写有“拌干丝”招牌的价格牌立在了不锈钢保温桶上。有条不紊做完这些，沈三元开始学着其他摊点的老板那样朝经过的行人吆喝：“拌干丝——拌干丝诶——要买一份拌干丝吗？”

大部分人对于早餐的选择已经有了决定，但也有不少人还在犹豫。听到沈三元的吆喝，顿时起了兴趣：“拌干丝，是什么？”

沈三元于是把保温桶的盖子一揭，连同旁边的佐料一起展示道：“怎么样，来一份吧？细细的豆腐丝拌上香香的佐料绝对好吃！”

有人看了几眼，来了兴趣，便道：“行，来一份我尝尝。”

沈三元把干丝夹在碗里，一一放入佐料，最后舀一勺香喷喷的花生米盖上，递过去：“拌一下就可以吃了。”

旁边有人看着盛着花生米的盒子啧啧称奇：“老板你这花生米炸得不错啊，饱满圆润，一看就酥，闻起来香得很。”

“是不错，香着嘞！”端着一碗拌干丝的中年男人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又扒拉着吸溜了一大口拌好的干丝，“这小味儿调得真好，够味，干丝的味道也妙得很，细细密密，又韧又弹。”

说着，把最后一口干丝连同少许汤汁一起倒进了嘴里，回味片刻后，大手一挥：“老板，再给我打包两份大碗的，这味道新鲜，带回去给我媳妇孩子尝尝。”

有人问：“拌干丝什么味道？真有这么好吃么？”

那大哥从沈三元手上接过打包好的拌干丝，摆摆手走了：“好不好吃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三块钱又不贵。”

其他人觉得有道理，于是也要了小份的尝尝，大部分人品尝过后，都觉得这叫作“拌干丝”的小吃味道和口感都新奇，小碗盛的几口就吃完了，于是纷纷又买了大份的，一大碗盛得满满当当，看上去就过瘾。

就这样，陆陆续续，拌干丝的生意好了起来。

一旁的小板凳，人来了坐，坐了走，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

有的人要赶时间去上班，索性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走。

一碗拌干丝也不重，轻飘飘的拿在手上，几口就呼噜完了。

上班族彭光便是如此。他的上班时间早，通勤距离又长，为了多睡会儿觉，只能压缩早饭时间了。

路过早点摊的时候，见只有一个摊子没人排队，他这才买了拌干丝。

没想到味道还挺好吃，加了麻油、酱油，味道也不重，十分清爽，口感爽滑，合他的口味。

在工位上坐下，彭光打开电脑就开始工作，往常这个时间他不是还饿着肚子就是在偷偷摸摸吃早餐，哪能这么自在。

过了一会儿，隔壁工位的同事突然凑了过来，问：“你今天早上吃什么好吃的了？”

彭光一脸纳闷：“你怎么知道？”

同事嘿嘿一笑：“味道还挺香的，你闻不到吗？”

彭光当场愣住，随即飞快地揪起自己的衣服嗅了嗅，震惊地发现因为吃得太不小心，卫衣的口袋上方居然粘上了一小块干丝和几点酱汁。

想到地铁上别人时不时看过来的视线，彭光顿时尴尬地双手捂脸，他还以为是自己今天穿得特别帅的缘故，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

一旁的同事还在絮絮叨叨：“真的挺香的啊，明天也帮我带一份呗？正好不知道吃什么。”

“不带。”

“为什么？你明天不吃这个了？”同事问。

“吃。”彭光终于抬起了头，双手握拳，“明天一定要吃得更小心！”

第二天，彭光果然又看到了那个卖拌干丝的小摊。今天的生意似乎比昨天好了不少，一个接一个总有食客光顾，好在还是不用排队。

彭光还是买了一碗大份的，一手端着，另一只手拿着筷子一边拌一边走。

一路上，彭光看到同样吃法的人还不少，几乎都是上班族，穿了件老头背心出来晨跑散步的人也有，他们端着拌干丝的手都稳得很，甚至不用看路，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埋头大口吃着，别说弄脏衣服了，就连酱汁都没洒出来一滴。

彭光看得目瞪口呆：果然还是自己道行太浅。

一路吃着，紧赶慢赶到了地铁站，彭光把吃得干干净净的打包盒往垃圾桶里一丢，擦了嘴后，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服，看见上面干干净净的，这才放心地走进车厢。

刚坐下，彭光又感受到了昨天的那个视线，就在他如坐针毡，想一了百了把外套脱了的时候，不远处的一个年轻姑娘有些拘谨地走过来，问道：“昨天就想问你了，地铁站附近的什么早餐这么香？闻起来好像很好吃，可以推荐一下吗？”

彭光：“啊？”

被漂亮姑娘搭话了。虽然不是因为他穿得帅，但好歹也不是因为衣服上沾上了酱汁。

谢天谢地！

彭光告诉她：“就在地铁站附近的一个早餐摊点，那边很多摆早餐的摊子，其中一个卖‘拌干丝’的。”

姑娘笑了笑：“我才搬来不久，对这附近不熟悉，明早可以一起去看看吗？”

彭光被她笑得愣了愣，见姑娘还在等他的回答，忙不迭答应下来：“好。”

直到互换完联系方式，彭光觉得自己的脑袋还是晕乎乎的。

这是被搭讪了对吧？

——因为一碗拌干丝？

————

项前进送黄豆来的时候，给沈三元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有合作商找到加工厂，想要将腐乳销往外地，如果销量好的话，甚至可以出口外国。

项前进在一旁兴高采烈，手舞足蹈：“沈三元，你要火了！”

沈三元却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略显敷衍地应和着：“嗯。哦。”

“沈三元豆腐乳”，她只负责调制配方、把控品质，至于销售方面她是外行，也不太感兴趣。

项前进依旧很兴奋，甚至有些亢奋：“嘿嘿嘿，你火了，代表我的农场离火也不远了！我想想，黄豆收完以后，接下来种些什么好呢……”

沈三元支着下巴，也在思考下一个业务的拓展方向。

豆制品的种类很多，除了她做出来的那些，还有豆豉、豆酱、豆泡、豆筋、腐竹、千张……不胜枚举。

沉思片刻，沈三元突然站了起来：“有了！”

尚且沉浸在美好规划中的项前进被她吓了一跳，疑惑道：“有什么了？”

“想到下一次出摊卖什么了。”

项前进顿时起了兴趣：“是什么？”

沈三元：“臭豆腐。”

“啊？”项前进脸上带着明显的失望，“可是卖臭豆腐的摊点有很多啊，几乎每个小吃街都有，已经吃腻了。”

“我做的臭豆腐一定和别人的不一样。”沈三元有这个自信。

她先是去菜市场买来苋菜，去叶留杆；又去山上砍了一些新鲜竹叶，将苋菜杆和竹叶一起洗净、晒干，随后烧制成灰，与捏碎的老豆腐一起浸泡在盐水中。待发酵数周，卤水的臭味便会激发出来，成为制作臭豆腐的灵魂。

两周后——

终于到了开坛的日子。

盖子一揭，一股浓郁的臭味顿时爆发出来，臭香臭香的，沈三元深吸一口，很是满意：成了。

她拿来长柄圆勺，舀了一勺卤水看了看，过滤后的竹叶灰水黑漆漆的，是臭豆腐变色的来源。和其他草木灰不同的是，竹叶灰自带一股清香，也能让腌制好的臭豆腐口感更上一层。

勺里还有几根带上来的苋菜杆，是她特意选的老苋菜。

沈三元想起以前师父腌制的一坛臭卤，里面经常泡有面筋、百叶、笋头……和苋菜杆。苋菜长老以后，主茎粗如拇指，腌过后，外皮是硬的，里头的芯却软成了果冻，噙住一头，轻轻一吸，“咕”的一声，“果冻”便滑溜溜进了嘴。那味道，闻起来咸臭咸臭的，吃进嘴里却香得不得了，就着白粥吃，别提有多美了。

沈三元擦了擦口水，把刚压好的豆腐从木匣里拿出来，切成块，轻轻放进坛里。只需腌制一夜，豆腐便能入味，变成臭豆腐。

第二天。

沈三元是被一阵乒铃乓啷的声音吵醒的。

第一反应：遭贼了？

第二反应：哪来的贼胆子这么大敢来偷她的东西！

走出门一看，项前进正站在一堆铁架子旁边尴尬地朝她笑：“嘿，嘿嘿，吵醒你了？不好意思啊，本来想把烤架送过来，没想到一下没拿稳……”

沈三元满脸疑惑：“你来这么早干什么？”

提起这个，项前进就有话说了：“你不是说今天臭豆腐就能做好吗？昨天看到你发的那坛臭卤水，馋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觉！”

“哦……”沈三元恍然大悟。

昨天卤水腌制好后，她的确录了一个简短的视频发在朋友圈。项前进给她点了个赞，她还研究了半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红点是什么东西。

她问：“你不是不爱吃臭豆腐吗？”

项前进顿时一脸“请苍天辨忠奸”的表情，瞪大了眼：“谁说的！我只是说现在市面上很多臭豆腐都千篇一律，吃腻了。但我还是很爱吃臭豆腐的！不只是豆腐，还有香菜、榴莲、螺蛳粉、折耳根……都是我的爱。”

沈三元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洗漱完，在项前进念念叨叨的催促下，进了厨房拿上筷子和碗，走到臭卤坛子前，揭开盖。

顿时，项前进受不了地“咦～”了一声，捏着鼻子道，“这味道闻起来这么臭，吃起来肯定香！”

说完，想了想，怎么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沈三元把豆腐夹进碗里，项前进在旁边跃跃欲试：“可以吃了吗？”

“可以。”

项前进拿起了筷子。

“但是烤过之后更好吃。”

项前进放下了筷子。

“快快快，我先去把烤架的火生上，现在就来烤一盘！”

项前进风风火火地在院子里支上了烤架，等沈三元用烧火钳夹着几块炭放进去后，赶紧把铁网架上，又拿了筷子，一块一块把碗里的臭豆腐往铁网上放。

卤水的味道浓郁，尤其被炭火烤过之后，更是冲鼻，但随着豆腐表面被烤得越来越焦，一阵若有若无的香味随即溢散出来。

项前进吞了吞口水，觉得自己大概是“久居鲍室，不闻其臭”了，但嘴里分泌得越来越旺盛的口水是怎么回事？

他忍了又忍，没忍住。拿起筷子，敲了敲烤架上已经在发出“滋滋”响的豆腐，硬邦邦的，烤得焦脆。夹起一块胡乱吹了吹就迫不及待塞进了嘴里，一咬，汁水四溢，嚼了嚼，嘴里的豆腐是外焦里嫩，咸香入味，越嚼越香。

项前进吸着气，一边喊着“好烫好烫”，一边又舍不得嘴里的美味，只想把它快速咀嚼入腹，一时间，嘴里忙得像是在打交响乐。

沈三元给烤架上的臭豆腐翻了个面，汇集在表层的臭卤汁水一下滴在炭火上，发出“滋”的一声，随即冒出一缕白烟，消弭于无形。

沈三元问：“好吃吗？”

项前进顾不上回答，只竖起个大拇指，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好，好香。”

又想起自己吃的是臭豆腐，连忙改口，“不对，是好臭……呃？总之真的太入味了，那坛臭卤真是够劲！”

烤架上，一块块被染得通体发黑的臭豆腐在炭火的作用下膨胀、收缩，渐渐变干、发硬。项前进却知道，不管这些臭豆腐的表面烤得如何焦脆，内里都像含着一汪水似的，柔软嫩滑，只等被人一口咬下去，汁水便会立刻迸射出来，汇集到舌尖、味蕾，诱出胃口深处的馋虫，勾得人恨不得立刻大快朵颐。

项前进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不觉间，在满院子的臭卤气味中，又增添了一缕焦香，是豆腐表面被烤干后散发出来的味道，使得整体的香味越发诱人了。

看着沈三元专注地翻烤着臭豆腐的侧影，项前进突然没头没脑冒出一句：“沈三元，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啊？”沈三元微微侧过了头。

项前进道：“本来就是啊，你看，不过是一个简单的臭豆腐，你又是自己做豆腐、自己腌卤水，现在还费劲吧啦整了个烤架……”

沈三元笑着眯了眯眼：“因为我要做的，是不一样的臭豆腐啊。”

炭火坚持不懈地燃烧着，红亮亮的火光映在她的眼眸里，闪着细碎的光。

项前进一下受到了鼓舞：“好，我也要成为一个不一样的农场主！”

“比如说？”

“再买两百亩地！”

沈三元：……

万恶的有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