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三章 给他一个体面

安阳市，刘勤勤跟秦川在讨论，“省里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迟迟不动宋副省长？”

秦川道，“这是心理战，在等着他那根随时崩溃的神经什么时候断裂。”

刘勤勤感叹，“林书记才是高手中的高手。”

“他这一招叫围而不攻。”

事实上，宋副省长每天提心吊胆，惴惴不安，马广兴已经进去一个多月了，迟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自己动手。

估计圈套都设好了，就等着他铤而走险，送上门去。

这就是一种较量，在战术上叫围点打援。你明知道自己的队友被围困了，你救还是不救？

救的话，人家早就设好了埋伏，在等着你去送死。

不救的话，队友指不定什么时候把你供出来。

怎么办？

宋副省长突然想到一个关键人物。

当天晚上，秦川意外地接到宋副省长的电话，说他到安阳来了，要秦川去安阳市大酒店去见他。

听到这个消息，秦川很意外，因为此刻他正跟刘勤勤在吃晚饭。刘勤勤也在分析，这么敏感的时候他过来干嘛？

为了防止他给秦川下套，刘勤勤提出自己一起去。

秦川想了想，又叫上纪委书记，说宋副省长来了，大家都去接待一下。

宋副省长是下午五点多才到的安阳市，秦川带着常委班子相迎。

安阳市大酒店的包厢里，宋副省长端坐主位，别看他脸上挂着笑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灼。

“秦川同志，你们真是太客气了，搞这么大仗阵。”

宋副省长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带着省部级领导特有的沉稳腔调，“这次来安阳，一是想实地看看南江食品案后续的民生保障工作，二是许久没和基层同志交流，想听听大家的真实想法。”

秦川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宋副省长心系基层，我们理应配合。安阳的民生工作正在稳步推进，尤其是群利县学生中毒事件的后续康复和补偿，都已经落实到位。”

刘勤勤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宋副省长。

眼前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都保持着上位者的体面，可那偶尔瞟向手机的眼神，还有指尖不易察觉的颤抖，都暴露了他的心神不宁。

纪委书记道，“宋副省长，南江食品案目前已经查处涉案干部二十七人，相关证据链已经完善，后续的问责程序正在推进。”

宋副省长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官腔，“做得好，这种危害群众利益的毒瘤，就该彻底清除。”

“你们纪委的同志辛苦了，要继续保持高压态势，绝不姑息任何违纪违法行为。”

他刻意避开马广兴的名字，也绝口不提自己与南江食品的牵扯，依旧端着副省长的架子，仿佛自己只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和指导者。

席间，他畅谈全省经济发展大局，点评各地工作得失，言语间尽是指点江山的气度，偶尔还会对安阳的工作提出几句“指导性意见”，全然没有一丝身陷漩涡的慌乱。

刘勤勤几次想开口试探，都被秦川用眼神制止。

秦川知道，宋副省长此刻的镇定都是装出来的，马广兴被抓一个多月，音讯全无，这种沉默的压力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心怀鬼胎的人。

他现在越是端着架子，心里就越是惶恐。

饭局过半，宋副省长看似随意地提起：“秦川同志，你在安阳的工作很有成效，年轻有为，敢闯敢干，省委是看在眼里的。以后有什么困难，也可以直接向省里反映。”

这话听着像是褒奖，实则带着几分刻意的拉拢。

秦川淡淡一笑，起身敬酒，“多谢宋副省长肯定，安阳的发展离不开省委的领导和支持，我们会继续努力。”

宋副省长碰了碰酒杯，目光在秦川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权衡着什么，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

不过他今天没有主动跟赵明进讲话，赵明进也一言不发。

酒过三巡，宋副省长看了看时间，缓缓说道：“时间不早了，各位也都辛苦了。秦川同志，你留一下。”

吴敬业和刘勤勤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警惕。

刘勤勤刚想开口陪同，秦川却轻轻摇了摇头，对两人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和宋省长谈谈工作。”

待包厢里只剩下秦川和宋副省长两人，门被轻轻带上，刚才还谈笑风生的氛围瞬间凝固。

宋副省长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那股上位者的体面和矜持仿佛被抽走了一般，整个人瞬间垮了下来。

他没有再坐回主位，而是快步走到秦川面前，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眼神里的焦灼和惶恐再也无法掩饰。

“秦川同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沉稳，“求你帮帮我。”

秦川故作惊讶：“宋副省长，您这是说什么话？您是省里的领导，我只是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怎么敢说帮您？”

宋副省长伸出手，想要抓住秦川的胳膊，又像是顾忌着什么，中途停在了半空，最终重重地垂了下来。

“秦川同志，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恳求，“马广兴的事，你应该知道。他跟着我多年，一时糊涂犯了错，可这事真的跟我没关系啊！”

他的语气急转直下，从刚才的指点江山变成了此刻的苦苦哀求，前后的反差之大，让秦川都有些意外。

“我知道，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脱不了干系，林书记他们也在盯着我。可我真的是被冤枉的，马广兴收那些钱，我一点都不知情！”

宋副省长的眼眶微微泛红，他上前一步，姿态放得极低：“秦川同志，我知道你在省里说话有分量，林书记也器重你。求你在林书记和沈书记面前帮我美言几句，帮我澄清一下。”

“只要能过了这关，我宋某人感激不尽，以后但凡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全力以赴！”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副省长，此刻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和身段。

刚才还在畅谈大局、指点工作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求生欲。

而且他心里十分清楚，以林书记和沈书记的关系，再加上沈书记现在的身份，肯定能说得上话，关键就看秦川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宋省长，您这话说得太严重了。”

秦川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马广兴的案子，省纪委正在依法调查，一切都要以证据为准。我只是一个地级市的书记，怎么好干涉省里的办案工作？”

“不，你可以的！”

宋副省长急切地说道，语速越来越快，“只要你肯帮我在沈书记面前说几句话，他一定可以的。”

“秦川同志，我知道我以前有些地方做得不对，可能得罪过你，但现在我真心求你，救救我！我一把年纪了，仕途走到今天不容易，不能就这么毁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曾经的意气风发、官威十足，此刻都被恐惧和绝望取代。

他甚至想给秦川鞠躬，只是碍于最后一点残存的体面，才勉强忍住。

“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有八十多岁的老母亲要照顾。”

宋副省长的声音哽咽着，“如果我出了事，家里就彻底垮了。秦同志，我求你了，看在我多年为党工作的份上，求你拉我一把！”

“只要沈书记肯为我说句话，我一定能过这一关。”

他看着秦川，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刚才还端着的副省长架子，此刻碎得彻彻底底。

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那种前倨后恭的转变，让整个包厢都弥漫着一种荒诞而压抑的氛围。

秦川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清晰地看到宋副省长鬓角的白发，看到他眼角的皱纹，看到他强忍着的泪水。

这个曾经在全省呼风唤雨的高官，此刻却在自己面前如此狼狈不堪。

“宋省长，”秦川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您是省里的领导，应该清楚党纪国法的严肃性。马广兴的案子，省纪委自有公断。我能做的，就是做好安阳的本职工作，其他的事情，恕我无能为力。”

宋副省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身后的椅子上。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神里的希望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他知道，秦川这是拒绝了。

在这场心理博弈中，他终究还是输了。

他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和体面，低声下气地恳求，却没能换来一丝转机。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宋副省长粗重的呼吸声。

曾经的副省长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和绝望吞噬的可怜人。

他看着秦川冷漠的眼神，终于明白，自己这场孤注一掷的求助，终究是徒劳无功。

秦川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宋副省长，与其求人，不如主动向组织说清情况。纸终究包不住火，主动交代，或许还有机会。”

说完，秦川推开门，径直离开。

包厢里，宋副省长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忍不住传了出来。

曾经的风光无限，此刻都化作了无尽的悔恨和恐慌。围而不攻的心理战，终究还是压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秦川从包厢里出来，一眼就看到焦急等待的刘勤勤。

“你没事吧？我真怕宋副省长狗急跳墙，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刘勤勤迎上来，关切地问道。

秦川把她喊到茶楼，将宋副省长求自己帮忙的事说了。

刘勤勤听完，冷笑一声，“真是咎由自取！他身居高位，本该以身作则，却纵容秘书贪赃枉法，如今东窗事发，不想着主动向组织坦白，反倒打这种主意？”

“早知如今，何必当初？”

她端起茶杯摇了摇头，“沈书记向来清正廉明，这种违反党纪国法的事，怎么可能答应？”

“你要是真去开口，不被骂回来才怪。他这是病急乱投医，连最基本的原则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秦川点头认同，“他也是慌了神，马广兴被抓一个多月毫无音讯，这种心理压力不是谁都能扛住的。只是没想到，他会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不切实际的请求上。”

两人又聊了几句安阳的工作，确认宋副省长并未留下隐患，才各自散去。

深夜，

秦川接到李轩的电话，得知宋副省长已悄然离开安阳，径直返回省城，心中便知此事终将有个了断。

谁知道天刚蒙蒙亮，刺耳的电话铃声将秦川从睡梦中惊醒。

听筒里传来省纪委办公室急促的声音，“秦川同志，紧急情况！宋副省长自杀了！”

秦川猛地坐起身，睡意瞬间消散，眉头紧锁，“消息属实？具体情况如何？”

“已经核实了，今早保洁人员发现他在办公室身亡，现场留有遗书，内容大致是对自己的行为表示悔恨，不堪压力选择轻生。”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迅速在南江省官场炸开。

全省上下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一位省部级高官会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安阳市委大院里，干部们私下议论纷纷，神色各异。有人惋惜，有人唏嘘，更多的却是对官场规则的敬畏。

赵明进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傻了，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勤勤找到秦川时，脸上还带着震惊，“没想到他会走到这一步，虽然咎由自取，但终究令人感慨。”

秦川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语气沉重，“路是他自己选的。身居高位却不知敬畏，纵容贪腐、妄图钻营，事发后又不敢面对后果，最终只能吞下自己种下的苦果。”

宋副省长的自杀，让南江食品案的收尾更添了几分沉重。

省纪委随后发布通报，证实其涉案情况，明确其自杀系个人畏罪所致。

消息传到群利县，那些曾因食物中毒受苦的学生家长们，虽为事件的终结感到欣慰，却也为这样的结局默然。

秦川站在办公室里，想起宋副省长在包厢里卑微哀求的模样，又想起那些中毒学生痛苦的神情，心中五味杂陈。

官场这条路，诱惑与风险并存，唯有坚守底线、敬畏法纪，才能行稳致远。

宋副省长的悲剧，终究成了全省干部的一面镜子，警示着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莫要因一时贪念，毁了毕生清誉，落得如此凄凉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