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蹦跶不了几天

张功一直闷头站在碾盘边，听了弟弟这话，脸上显出些挣扎和不忍，他搓着粗糙的大手，犹豫着开口：“成子咱咱们这样见死不救是不是有点有点太过分了？毕竟那是咱大伯娘啊”

话还没说完，王兰就猛地扭过头，狠狠瞪了张功一眼，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带着刻骨的怨气：“过分？呵！张功，你现在知道说过分了？当初你为了那点子粮食，在他们家院里咣咣磕头的时候，他们咋不说过分？”

“那时候他们但凡念一点亲戚情分，能把你逼到那份上？”

“呸！这就是现世报！是他们活该！一点都不过分！”

她想起当初丈夫跪地求粮的情景，胸脯气得剧烈起伏。

王兰说完，目光投向一旁一直沉默的公公张贵。

张贵手里的烟枪终于空了。

他慢慢地，一下一下，在磨得光溜的千层底布鞋鞋底板上磕着烟锅里的灰烬。

火星和烟灰簌簌落下。

他抬起苍老的脸，眼神复杂地扫过儿子儿媳，最终落在院门的方向。

像是在看外面那片空旷的雪地，也像是在看那断绝的兄弟情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力的挥了挥手里的烟杆子，声音干涩而疲惫：

“算啦没啥过分不过分的。以后啊，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咱咱把自家的小日子过好，就比啥都强。”

那语调里，终究还是藏着几分物伤其类的苍凉。

“还是咱爹看得透彻！”

张成立刻接口，打破了这片刻的沉重，脸上又恢复了轻松：“大伯唔！张德那种缺德带冒烟的亲戚，断了根清净！留着才是祸害，整天想着从咱家扒拉东西！现在倒好，省心了！”

王兰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脸上重新浮起笑意：“成子，你路上过来冷吧？还没吃饭吧？我去烧火做饭，晚上就在这儿吃了。”

“对了，今天咋没见你把周雪带过来？回去的时候给你媳妇儿捎点热乎的窝头。”

她说着就准备往灶房去。

张成连忙摆手：“不用忙活了大嫂，我这趟过来主要是给你们送点小麦的。”

他指了指墙角磨盘旁鼓囊囊的半袋麦子。

“咱家不是有石磨嘛，正好今天有空，把这点麦子磨成面，我顺道背点回去。”

王兰见他坚持，也不再客套，冲张功道：“行吧！那你跟你弟搭把手，赶紧把活儿干了，天冷，弄完好早点回去。

两人从水缸里舀了一桶冰凉的井水，仔细地把石磨的上盘、下盘和磨槽里里外外冲洗了一遍，冰凉的水泼在青石上，激得人一哆嗦。

冬日天黑得早，动作得麻利点。

洗干净了石磨，张功和张成合力将那半袋金黄的麦子搬过来。

王兰拿了个干净的簸箕在bsp;张成解开扎口袋的麻绳，小心地将晒得干燥饱满的小麦粒，一捧一捧地从石磨顶端的孔洞倒进去。

磨心插进孔洞，张功用肩膀套上沉重的石碾套绳，憋了口气，身体前倾，开始绕着磨盘一步一个脚印地拉动。

“嘿——哟！”

石碾滚过石磨的低沉嗡鸣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干燥的麦粒被碾压、研磨的沙沙声连绵不绝。

细腻的白色粉尘开始从磨缝里飘飘扬扬地落下来，一股新麦的清香味儿弥漫开。

张功一边用尽全力拉着沉重的石碾，一边喘着粗气，带着担忧开口：“成子，咱今儿跟大伯家算是彻底撕破脸了，他那家人心性往后，他们会不会背地里使坏，找咱们麻烦啊？”

张成拿着把高粱苗扎的小扫帚，仔细地将溅落在磨盘边缘的面粉扫回磨槽里，防止浪费。

他手上动作没停，沉吟了一下点点头：

“嗯，以他们家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确实有这个可能。不过大哥你甭担心！”

他直起身，拍了拍胸脯，眼神里透出一股混不吝的狠劲儿，声音也随之低沉了几分。

“他们要找事，你就直接来找我！你看我收拾不死他们！”

“有我在，他们蹦跶不起来！谁也别想再骑到咱家头上拉屎撒尿！”

张功听了这话，心下稍安，但还是不放心：“那之前咱跟三叔张富家闹得也不愉快，现在张德又”

“我就怕怕他们两家再搅和到一块儿找事儿，那可不好对付。”

张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抓起一把新麦子填入磨眼，语气带着笃定的不屑：“呵，没啥好怕的。三叔那就是个墙头草势利眼，大伯也蹦跶不了几天。”

“他们两家要是真不长记性敢来捋虎须？好啊！那正好，我就让他们好好见识见识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让他们彻底长长记性！”

“甭管是大伯还是三叔，又或者他们家里那些小崽子，只要敢找事，有一个算一个，我都得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以后看着咱家得绕着走！”

“咱们家，只要有我在，那就能挺直了腰杆过日子！”

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手下动作没停。

沉重的石碾一圈一圈地滚过，金黄的麦粒渐渐化作了细腻洁白的面粉，流泻下来，在簸箕里积起一层松软的雪白。

窑洞里，王兰已经开始准备生火做饭，烟囱冒出袅袅青烟。

一个多时辰后，麦子终于全磨成了面粉。

屋子里暖黄的煤油灯光已经亮了起来，映着窗外灰蓝色的天光。

张成拿起准备好的新面口袋，足足留了半袋面给大哥家：“哥，嫂，这些你们留着。”

王兰赶紧推辞：“哎呀，成子，你看你！留这么多细面干啥！太金贵了！”

“家里吃点玉米面杂合面就行了，这么多好面，留着慢慢吃！”

这年头，白面可是金贵东西。

张成不由分说地把口袋推回去，笑着说：“嫂子，跟我客气啥！大宝、二宝这年纪正是蹿个头儿的时候，老吃粗粮顶啥用？”

“这面啊，你们就掺着玉米面、豆面啥的吃，蒸馍烙饼，给孩子添点儿油水，长得壮实！收着收着！”

周旋了几句，张成才扛起自己那份面，又拎上带来的那袋处理过的玉米粒，迎着已经擦黑的夜色走了。

天冷路滑，王兰站在门口，一直目送他走出巷口才闩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