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我想去看看我妈妈

“妈妈，我好害怕……”

“妈，你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妈妈！”

“妈——”

舒晨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终于从那个冰冷、绝望、不断下坠的梦境深渊中挣脱出来。

睁开眼，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然后是惨白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的气味。

视线模糊得让人想要干呕。

舒晨强压着恶心，艰难地聚焦，终于勉强能看清头顶悬挂着的透明吊瓶。吊瓶里的药水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沿着细管下落，那规律却脆弱的节奏，晃得人头晕目眩。

“小晨，你终于醒了！”身侧传来一个低沉而充满担忧的熟悉声音，带着如释重负般的欣喜。

舒晨努力调整着涣散的眼距，视线艰难地对焦，终于看清了扶在床边的男人。

是陆然。

他脸上带着一丝的疲惫，看向她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心疼。

可此刻的舒晨根本无暇留意这些。梦魇中残留的恐惧和现实中隐约的不安死死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眼角还残余着噩梦惊醒后的湿冷泪痕，脑袋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身体却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撑着身子就想站起来往病房外走。

“陆然哥！”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剧烈的颤抖，“我妈呢？我要去找我妈！”她突如其来的动作牵动了吊瓶，透明的瓶子剧烈晃动，针头几乎要从血管里脱离出来。

陆然脸色一变，迅速而轻柔地按住她的肩膀和那只试图乱动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小晨，你还打着点滴，不能乱动。”

舒晨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嘴里重复着：“我妈在哪？我要去找我妈。”

陆然心疼极了，嘴唇紧抿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他看着她那双盛满惊恐与期待的眼睛，知道最残忍的一刻终究无法逃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断断续续地吐出那几个字：“小晨，你听我说……阿姨，阿姨她……”他的声音艰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阿姨她已经……走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舒晨脸上的急切和惶恐被瞬间定格，她愣愣地看着陆然，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像是失去了焦点，空茫一片。

她仿佛没听懂他的话，又或者，是拒绝听懂。

下一秒，她猛地摇头：“你胡说！你胡说八道！”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我妈她好好的！别拦着我！我要去找我妈！她就在病房里，她还在等我！走开，别拦着我！”她开始更加用力地挣扎，不顾一切地想要推开陆然，掀开被子下床。

陆然几乎就要按不住她了。

“让开！”她虚弱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那是绝望催生出的本能。

陆然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不敢松手，只能紧紧地抱住她颤抖不止的身体，将她圈在怀里，任由她拼命地捶打、推搡。

“小晨，你别这样……”他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痛楚，试图安抚，却显得苍白无力。

“我妈在等我，我要去找我妈！你别拦着我！”舒晨的眼泪决堤般涌出，混合着嘶喊，悲痛欲绝，“我妈她好好的！她不会有事，她怎么会有事！我现在就去看她！你走开！走开啊！别拦着我”她的拳头毫无章法地落在陆然的胸膛、肩膀，那点力量对于此刻心痛欲裂的他而言，根本微不足道，毫无痛意，却每一记都敲打在他的心上。

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是死死地抱着她，用身体作为屏障，阻止她伤害自己，也阻止她冲向那个她再也无法触及的残酷现实。他咬着牙关，承受着她所有的悲痛和愤怒，眼眶也逐渐泛红。

挣扎和哭喊不知持续了多久，舒晨的力气终于耗尽，激烈的抵抗渐渐变得迟缓，嘶哑的呐喊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和破碎的语句：“我不信……我妈明明好好的……我要去看我妈……让我去。别拦着我，求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最终化作了绝望的气音。

最终，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灵魂，虚脱地瘫软下来，无力地靠在陆然怀里，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栗。眼泪依旧无声地流淌着，浸湿了陆然胸前的衣襟。

窗外，阴沉的天空不知何时透出了一线光亮，临近中午，太阳竟顽强地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洒下金黄色的光芒。

一缕阳光恰好透过病房的窗户，斜斜地照在舒晨的脸上，将她苍白肌肤上纵横交错的泪痕映照得更加清晰。

此刻，她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身子软软地靠在陆然怀里，双眼空洞，望着不知名的某处，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眼眶里没有了之前的激烈，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麻木和死寂。她似乎终于被迫接受了那个冰冷的现实，但却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不想再给予这个悲伤的世界任何回应。

阳光有些刺眼，直直地照进她空洞的瞳孔，可她连眼皮都懒得眨一下，仿佛那具身体已经不再属于她。

她安静得有些吓人，这种死寂的平静比刚才的崩溃更让陆然心惊。他一动不敢动，就这样静静地搂着她，像守护着一件濒临破碎的珍贵瓷器，试图用自己有限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冷的身心。

那个男人呢？

陆然的心底无法抑制地冒出这个问题，伴随着一阵愤怒与无力。

那个叫肖明函的男人，在这个她最需要依靠和支撑的时刻，为什么不在她的身边？

陆然知道自己的这个疑问有些不合时宜，但还是忍不住去猜测。

难道他们已经分开了？

如果是这样，那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想到此处，他搂住舒晨的手臂不自觉地更加收紧了一些。

就在他以为舒晨或许因极度疲惫而昏睡过去时，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舒晨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中断。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可怕，轻飘飘的，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陆然哥……”

她顿了顿，仿佛积攒着最后一点力气，才能将接下来的话完整说出：

“我想去看看我妈妈。”

这句话里，没有了哭喊，没有了质疑，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深入骨髓的哀伤，和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