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王府井外文书店

三人各自骑上自己的自行车，从南锣鼓巷南口向东，到了东皇城根大街再转向南，一直骑到东安门大街再转向东，前行不远便来到了王府井大街北口。

听从胡晓芳的提议，三人没有沿街慢慢闲逛，径直来到了王府井百货大楼门口。据她说，大楼里不少紧俏商品数量有限，来王府井，总要先来这里看一看。

停好自行车，娄晓娥跟着两人进入了这座中间六层、两翼四层的建筑。四周尽是低矮房屋，这栋大楼矗立其间，真称得上是名副其实、鹤立鸡群的“大楼”。

胡晓芳明显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领着娄晓娥与于凤霞在感兴趣的柜台驻足，一路讲起这家全国唯一拥有全国采购权的国营零售商场。

一到三层对普通百姓开放：一楼售卖烟酒糖茶、日用百货、儿童玩具等生活用品与食品；二楼售卖纺织面料、床上用品、服装鞋帽等穿着与布料；三楼售卖钟表、收音机、照相器材、高级毛料等贵重及高档商品。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宝藏箱”，几乎囊括了这个年代普通人衣食住行所需各类货品。

不过和所有国营商店一样，这里出售的绝大多数商品，特别是粮食、布匹、大件耐用品，都需要搭配对应票证才能购买。看着店里摩肩擦踵的人们，娄晓娥暗自感慨，也许对于这个时候的普通人来说，逛一趟百货大楼，不仅是买东西，更像是一次感受现代化和物质丰富的“朝圣之旅”吧！

从一楼逛到三楼，三人都没买多少东西。娄晓娥倒是看上了一台牡丹牌收音机，但售价一百五十元，还需要六张工业券，可惜她已经没有那么多工业券了，并且除去今天给黄师傅搭建浴室和厕所的费用外，她手里最多还有不到两百元。看来，必须找个稳妥路子赚些钱。

最终，娄晓娥只买了一支新牙刷，用光了最后一张工业券，而于凤霞也只给自己买了一个漂亮的头花，倒是胡晓芳，竟然给自己买了一顶洋气漂亮的毛线帽子。

走出王府井百货大楼，三人来到斜对面的东安市场。虽然被新开业后的王府井百货大楼抢去了不少风头，但东安市场依然是京城里面一个充满魅力的“万宝全”，是感受老京城商业气息和市井生活的好去处。

这里更像一个微缩的城市，各种店铺和摊位相邻，非常热闹。娄晓娥知道，东安市场以商品齐全、贴近生活著称。在这里，小到纽扣、针线、瓶起子，大到布料、鞋帽，几乎能找到日常所需的一切零碎物件，这份便利，是追求大而全的百货大楼难以完全替代的。

东安市场里面还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有东来顺这样的老字号饭庄、供应西式糕点的国强食品店，曾有京剧名角登台的吉祥戏院，还有吸引文人墨客的旧书铺、古董店。不过娄晓娥三人暂时没有什么需要的，到处逛了逛，除了每人一串糖葫芦外，其它的东西什么都没买。

临近下午五点的时候，有些疲惫的三人走出了东

安市场，推上自行车走在王府井大街上。没走出多远，娄晓娥看见路西一栋两层小楼，悬挂着外文书店的招牌，心生好奇，想拉着两人进去看看。不过胡晓芳一眼看到了书店北边的真光影院，吵着先去看看有什么新电影上演。娄晓娥担心书店到五点就关门，便让她们先去电影院，自己推门进了外文书店。

店里一排排书架整齐排布，迎面悬挂着一幅中英文条幅，庆贺领袖选集第三版英文版出版发行。也许是快到了下班时间，店内顾客并不多。

娄晓娥先快速在一楼逛了一圈，发现里面的图书以俄语和英语为主，还有少量的法语和德语图书。她精通英语，略懂德语，德语是当年她为了研读德国临床医学资料学过一些，水平不算精深，所以主要浏览书店里的英文图书。仔细翻阅下，她发现英语图书基本上都是文学经典和科技类图书，绝没有政治、哲学等种类，受当下中外交流环境的限制，出现这类情况并不奇怪。

娄晓娥从书架上拿下来一本美国作家索尔·贝娄的代表作《奥吉·马奇历险记》，其实她看到这些外语图书，忽然想出来一个赚钱的路子：自己写书或者抄袭后世的作品难免会有风险，但如果自己翻译这些已经被引进到国内来的、公开出售的外语书籍不就没问题了吗？

手里这本《奥吉·马奇历险记》前世她是读过的，按时间算作者应该刚发表不久，想来国内还没有中文译本。然而随着娄晓娥重新浏览小说的序言和简介内容，她对能不能翻译这种文学名著又犹豫起来。这是一本描述美国底层社会的“流浪汉小说”，主人公奥吉·马奇当过报童、杂货店伙计、窃贼，甚至偷渡到墨西哥，和一只被训练来寻找宝藏的鹰一起，进行过一段荒诞的冒险。书中所展示的主题的，其实就是阐述一个人在复杂、混乱的社会中，如何保持自我的完整性。这种“个人寻找自我”的核心主题，会不会与现在这个年代“集体主义”的主流意识相悖呢？

带着几分失望，她放下这本小说，正打算找一些狄更斯或者马克吐温的批判英美现实主义小说看看，身后传来一名中年男人的声音：“小同志，你的英语水平怎么样？”

娄晓娥转头看去，一位鬓角泛白、戴着厚镜片眼镜的中年人捧着一本大开本学术期刊，满眼期待地望着她。

“略懂一些，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见这位文质彬彬的男人态度谦和，娄晓娥友好回应。

“我找到了一篇急需的论文，可我学的外语是俄语，看不懂英文。店里的服务员说他们也看不明白，想请你帮忙看看这篇文章的摘要和引言，可以吗？”中年人语气急切地说道。

娄晓娥看得出来，对方也是情急之下病急乱投医了。她接过杂志，扫过封面，心中一怔，竟是国际顶尖学术期刊《科学》，不由得肃然起敬。

翻回到他选的那篇文章，娄晓娥一边阅览，一边轻声翻译成中文念给他听：“《微型电

子电路中的集成概念和模块化设计》，作者杰克・基尔比及其团队。本文作者利用单一半导体材料本体特性，在同一块晶片上同步制作电阻、电容与晶体管，构筑完整电路，摆脱分立元件互相接线的模式。这套‘集成’方案能从根源消除手工焊接带来的不可靠问题，大幅缩小设备体积，同时为规模化生产创造条件……”

“没错！就是这篇文章！多谢小同志！”中年人还没听完便惊喜出声。

声音有点高了，瞬间让附近的店员和几名顾客看了过来，中年男人连忙不好意思地向大家道歉，随后压低声音急切说道：“小同志，我叫李坚，是774厂的技术顾问，也是华清大学无线电系的教授。我看你翻译得又快又准，专业术语也把握得十分到位，这实在太难得了！能不能麻烦你尽快把全文翻译出来？劳务费我们774厂出，绝对按最高标准支付，怎么样？”

“华清大学教授？劳务费？”娄晓娥忽然有点懵，她翻了翻这篇文章，“全文也就六七页，劳务费就算了吧！”

“那可不行，不收酬劳，日后我怎么好意思再请你帮忙？”李坚笑着指向科技书刊区域，“我还想麻烦你周末没事的时候，常来外文书店转转，帮我们留意一下相关外文论文与专著呢！小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

娄晓娥听了，微微一笑道：“我是红星轧钢厂的，你们774厂我知道，不就在酒仙桥吗？”

“对对！就在酒仙桥！你们红星轧钢厂在东直门吧，都在京城的东北方向，沟通方便的很，你是在厂技术科工作吧小同志？”看李坚对京城厂区分布十分熟悉，继续追问。

“我叫娄晓娥，在轧钢厂厂办医院工作，这篇文章你交给我的话，我后天就可以帮你翻译出来，到时候您可以派人去厂医院去拿，可以吗？”娄晓娥扫了一眼店里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到了五点，便一次性把事情说明白，好早点去找于凤霞她们。

“好好！那就麻烦你了！”李坚快步走向收银台，出示单位介绍信买下这本《科学》期刊，转手交到娄晓娥手中。这时店员也出声提醒，营业时间即将结束，请顾客有序离场。

两人一同走出书店，在门口约定：周二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李坚派人去轧钢厂医院去取杂志和翻译稿。又客气了几句，二人便各自分开。

娄晓娥推上自行车，快步走向王府井北口附近的真光影院。还没走到门口，便看见面露失望的于凤霞、胡晓芳正推着自行车寻找自己。上前一问，才知道她们最想看的电影《女篮五号》今天没有安排。

看看天色不早了，于凤霞提议各自回家，都出来多半天了，早些回去免得家人担心。娄晓娥承诺明天上班时会给她们带土豆发糕，两人高兴地和娄晓娥挥手离开。

半个小时后，路灯开始亮了起来。娄晓娥骑车回到四合院，猛然发现跨院大门的两侧，堆放着好多的大大小小的砖头……